第十四章相守侍稚疾，深宫守娇女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汴京的宫阙之上。深宫之中万籁俱寂，连巡夜禁军的甲胄摩擦声都被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这片天家威仪下的宁静。

　　静怡轩内，烛火被剔得幽微，暖黄的光晕柔柔地笼罩着那张特制的软榻。这里是赵煦特意赐给孟氏的院落，僻静雅致，远离了正殿的喧嚣与繁杂，最适宜术后静养，也成了他此刻守护女儿的方寸天地。

　　赵煦喂公主服下最后一口抗感染与固本汤药，看着她恬静酣睡的侧颜，心中百感交集，仿佛刚打完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这一场赌上皇家颜面与前世医术的手术，终究是成了。只要后续养护得当，排异反应不烈，感染关顺利度过，他的四四公主，终有一日能摆脱这病榻的束缚，像寻常孩童那般奔跑跳跃。

　　手术耗尽了他大半心神，此刻后背的冷汗虽已干透，四肢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可赵煦毫无睡意，只静静立在榻边，目光如炬，一刻也不曾从懿宁身上移开。

　　颅内引流容不得半分差错，那根细细的管子是女儿重生的希望，却也脆弱无比。创口怕挤、怕压，更怕外邪入侵引发感染。宫中太医虽多，却无人懂得这般精细的现代术后养护，唯有他亲自守在眼前，才能真正安心。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今夜，乃至接下来的几日，他便在这静怡轩里住下，一步也不离开。

　　明日的早朝，后天的垂拱殿议政，一应朝堂大事，此刻都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身为大宋天子，勤勉理政固然是本分，可身为父皇，守在术后孱弱的女儿身边，更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万里江山再重，也重不过膝下稚女的一条性命。

　　孟氏守在一旁，借着微弱的烛光，见赵煦神色疲惫，眼底却透着令人心惊的执拗与紧绷，不由得心中酸涩，轻声劝道：“陛下，夜深寒重，龙体要紧。要不靠在一旁稍歇片刻？臣妾在此守着公主，有任何动静立刻禀奏陛下。”

　　赵煦轻轻摇头，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女儿头部的包扎处，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麻醉药效渐退，夜里她定会不适，甚至会有低热惊厥之险。朕亲自看着，才放心。”

　　夜色一点点加深，静怡轩内只余下两人平稳的呼吸与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赵煦就这般守在榻前，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公主的额头，确认她体温正常；时而凑近观察引流袋中液体的颜色与流速，确认没有出血与堵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泛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小人儿忽然轻轻动了动，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懿宁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蒙，小脸上带着术后特有的苍白与虚弱。看见眼前的赵煦，她小嘴轻轻瘪了瘪，没有哭闹，只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委屈的轻哼，小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攥住了赵煦的衣袖。

　　“父皇在，四四不怕。”赵煦立刻放柔了声音，那是朝堂上从未有过的温存。他轻轻按住她的小手，防止她无意间碰到头上的包扎，“是不是哪里痛？”

　　小公主似乎听懂了一般，乖顺地躺在榻上，眼神依赖地望着他。原本萦绕在她身上的昏沉胀痛，因着父皇的安抚，已然消散了不少。

　　见女儿苏醒之后状态平稳，神志清醒，没有发热，也没有烦躁哭闹，赵煦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他更加确定，自己要留在这静怡轩中，日夜照料，寸步不离。

　　次日天明，紫宸殿外百官肃立，静候天子临朝。然而，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却始终空无一人。

　　深宫之中的静怡轩，赵煦依旧守在女儿榻前，没有半点要临朝的意思。他没有下旨，没有吩咐，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了孟氏的院落里，专心守着四四公主。

　　白日里，懿宁大多时间仍在安睡，赵煦便坐在榻边的小凳上，寸步不离。有时静静看着女儿的睡颜，有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生怕她睡梦中翻身压到头部的引流管。

　　到了该换药的时候，他屏退左右，只留孟氏在旁协助。赵煦洗净双手，亲手为公主清洁创口。他的动作轻柔细致，用棉签蘸着药水一点点擦拭，唯恐弄疼了她。孟氏在一旁递着纱布，看着这位九五之尊为了女儿如此低眉顺眼，心中早已是一片震撼与感动。

　　每日早晚，他还依照之前所教，带着孟氏为公主做推拿复健。指腹从印堂轻推至发际，顺时针、逆时针揉按太阳穴安神；再用掌心缓缓揉按懿宁萎缩的下肢，轻柔屈伸她的膝盖与脚踝，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公主醒着的时候，他便放下所有帝王姿态，轻声细语地陪着她说话，喂她喝温水，喂她服下巩固调养的汤药。懿宁也格外黏他，只要父皇在身边，便安安静静，十分乖巧，偶尔还会对着他露出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看得赵煦心中一片柔软。

　　就这样，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转瞬即至。

　　赵煦始终没有踏出静怡轩一步，一连三日不曾上朝，不曾召见朝臣，不曾处理朝堂政务。整个人的心思全都扑在术后休养的女儿身上。宫中上下虽有议论，却无人敢前来惊扰，只当陛下是心疼四四公主，在院中亲自照料。

　　三日悉心守护，懿宁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脸色渐渐红润，精神也足了许多，不再整日昏睡，能醒着玩耍许久。头部创口恢复良好，没有红肿渗液，引流管固定稳妥，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望着女儿日渐鲜活的模样，赵煦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三日，他舍弃朝会，放下政务，守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之中，只为守护自己的女儿。而这份不顾一切的陪伴，终究没有白费。他的四四公主，正一点点远离病痛，向着能跑能跳、健康无忧的日子，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