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要城,大雍王朝北境防线上的最后一道屏障。
它像一头钢铁巨兽,盘踞在群山之间,城墙高耸入云,斑驳的墙面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那是百年战争留下的伤疤。
当我们抵达城门口时,正值清晨。
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如织。有行色匆匆的商队,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尘土和一种特有的、属于边关的肃杀气息。
“站住!干什么的?”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我们。他们穿着大雍的制式铠甲,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疲惫和麻木。
“军爷,我们是青州来的商队,遇到了蛮子劫道,唐护卫……唐护卫他战死了,我们想进城安葬他。”林婉儿走上前,递过去一锭银子,声音有些哽咽。
那士兵接过银子,掂了掂,目光在林婉儿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我背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又是死在外面的人。”士兵啐了一口,“行吧,进去吧。不过尸体不能带进内城,只能停在义庄。”
“多谢军爷。”
我们顺利进了城。
塞北要城比我想象中更繁华,也更混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在这喧嚣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不安的躁动。
随处可见巡逻的重甲步兵,他们手持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城墙上,巨大的投石机昂着狰狞的炮口,指向北方的荒原。
我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将唐叔的尸体安顿好。
塞北要城的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沉甸甸地压下来。客栈的窗棂外,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我蜷缩在房梁上,像一只受伤的夜枭。伤口在夜色中隐隐作痛,影玉的寒意却如蛇般缠绕着心脏。楼下,林婉儿姐弟的房间传来细碎的响动,我屏息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姐,我们真的要带唐叔回青州吗?”林天宇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里太危险了,我怕……”
“阿弟,唐叔是为保护我们死的。”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家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明日,我们去买口上好的棺木,请镖局护送唐叔回去。”
我握紧手中的横刀。刀柄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唐叔的临终托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保护林婉儿,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她的血里藏着连影玉都渴望的秘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醉醺醺的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拎着长刀。
“掌柜的!把楼上那间上房腾出来!”百夫长醉醺醺地拍着柜台,“李将军麾下的人来了,要住店!”
掌柜的苦着脸:“军爷,那间房已经有人了……”
“有人?”百夫长冷笑一声,“这塞北要城,老子说了算!让里面的人滚出来!”
我心头一凛,正欲起身,楼下传来林婉儿的声音:“军爷,这间房是我们先订下的。这位是我们唐护卫的遗体,能否通融一晚?”
百夫长瞥了林婉儿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淫邪:“哟,小娘子长得挺标致。行,老子给你们个面子,今晚这房……让给你们住!”
他忽然凑近林婉儿,满是酒气的嘴几乎贴到她脸上:“不过,明晚……嘿嘿,可得陪老子喝杯酒!”
“你!”林婉儿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发作。
我猛地从房梁跃下,横刀缓缓出鞘。
百夫长僵住了,酒醒了大半。他身后的士兵纷纷拔刀,将我团团围住。
“小子,你活腻了?”百夫长的声音发颤,却还在强装镇定。
我冷冷地看着他,影玉在体内悄然运转,眼中的红光若隐若现。楼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刀锋与肌肤相触的细微声响。
“住手!”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缓步而入。他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枚玉佩,上刻“秦”字。
“秦公子!”百夫长一见来人,慌忙行礼,“您怎么来了?”
秦公子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林婉儿身上:“林小姐,又见面了。”
林婉儿行了一礼,声音冷淡:“秦公子。”
秦公子微微一笑,对百夫长道:“这位姑娘是家父的贵客,不得无礼。”
百夫长连声应是,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多谢秦公子解围。”林婉儿不咸不淡地道了谢,转身欲回房。
“林小姐留步。”秦公子忽然道,“听闻令弟被蛮子掳走,在下已命人查探,发现那队蛮兵隶属‘黑狼骑’,此次北上……恐怕另有图谋。”
林婉儿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我心中冷笑。这秦公子看似好意,实则居心叵测。他提到“黑狼骑”,分明是想试探林家是否知晓更多内情。
“秦公子费心了。”林婉儿恢复镇定,“此事已报官,自有官府处理。”
秦公子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压低声音:“朋友,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杀意。影玉突然躁动起来,仿佛在渴望鲜血。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冲动。
夜更深了。林婉儿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已睡下。我悄然跃上屋顶,望着北方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影玉在我体内蠢蠢欲动,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声音:“吸收了血……”
“滚!”我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瓦片上,碎裂的瓦片如雨点般落下。
“姓继的小子,下来喝酒。”
声音是从屋檐另一头传来的。我猛地抬头,手里的横刀几乎要挥出去——林天宇蹲在那儿,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坛子,月光洒在他脸上,平日里那股子嚣张劲儿不见了,反倒透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我眯着眼,没动:“林少爷不睡觉,跑屋顶上喂蚊子?”
“少废话。”他把坛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身侧的瓦片,“我姐睡了,你不是也没睡吗?下来。”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这小子看我跟看垃圾似的,今儿怎么转性了?不过……我瞥了眼他怀里的酒坛,那是塞北特有的“烧刀子”,辛辣刺喉。
我提着刀跃过去,落在他三步开外。他没嫌我脏,反而把酒坛推过来:“喝一口?”
我接过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像火线似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咳咳……”我被呛得咳嗽,抬手抹了把嘴。
虽然不记得,但是我不仅知道这酒的名字,感觉还喝过。
林天宇看着我,忽然皱眉:“你手怎么这么脏?”
我没理他,把酒坛递回去。他却没接,反而盯着我握刀的手——刚才喝酒时,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没有烫伤,也没有疤痕。
“你识字吧?”他忽然问。
我一愣。
“刚才你拿酒坛的时候,我看见你手指上有茧子。”他指了指我的手,“不是握刀的茧,是握笔的茧。你一个流民,怎么会握笔?”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波动。努力探索模糊的记忆,试图从这点寻找我的身份。
除了看见字就认识,实在是想不起什么有用的记忆碎片。
“捡过书,瞎练的。”我随口胡诌。
“放屁。”林天宇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扔给我,“擦擦手。你当我是傻子?那茧子的位置,跟我们林家私塾教的握笔姿势一模一样。我爹专门请的先生,教的可是林家继承人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该不是……皇亲国亲在外面的私生子?”
我差点笑出声。这小子脑洞倒是大。
“林少爷,你想多了。”我把帕子扔回去,“看我这样子,能有个皇亲国亲的爹?”
林天宇愣住了。他看着我满是伤疤的手,破烂的衣衫,还有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却满是沧桑的眼睛,忽然泄了气。
“也是……”他喃喃道,举起酒坛又灌了一口,“你这样的人,身份怎么可能会比我还尊贵。我林天宇是青州林家的独子,是未来的家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少爷,此刻有趣很多。
“你知道吗?”他忽然转头看我,眼神迷离,“我姐从小对我多好,你知道吗?我爹宠我,把我当眼珠子似的,可我姐……她才是那个真正为林家操心的人。她比我聪明,比我有手段,比我更适合当家主。可我爹说,女子终究要嫁人,林家的担子,得我来挑。”
他苦笑一声,把酒坛重重磕在瓦片上:“等我二十一岁那天,我爹会把林家的印信交给我,然后会说从今往后,林家就是你的了。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我摇头。
“我要反手就把林家交给我姐。”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里泛起泪光,“等她嫁人了,林家永远可以为她撑腰。我呢,就带着我私定终身的管家小女儿,去江南各地逍遥快活。”
我愣住了。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姐不知道这事。她以为我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以为我只会惹祸。可我都知道……我知道她为了林家,连自己的婚事都拖着。我知道她心里苦。”
他转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所以,秦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虽然他看着阴沉,但我看得出,他对我姐是真心的。只要我姐嫁给他,林家就是她最强的后盾,秦家和林家联手,青州的生意能翻十倍。她会幸福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秦公子那句“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还在耳边回荡,我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你这人,虽然脏了点,臭了点,但看着不傻。”他忽然伸手,想拍我的肩膀,却在碰到我衣衫时顿了顿,改拍在瓦片上,“你帮我看好我姐,别让那些蛮子,别让那些想害她的人得逞。等她嫁了人,我带着小芸私奔的时候,你帮我把她送到秦公子身边,算我欠你个人情,行不行?”
我看着他,这个平日里只会惹是生非的少爷,此刻却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把所有的算计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家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他笑了笑,靠在屋脊上,眼神望着北方的星空,“因为醉了啊。醉了……就会把想保护什么人,交付给别人。”
“不对,我没醉。来喝一口?”他把酒坛递过来。
我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团火,烧得我眼眶发热。
“咳咳……”我被呛得咳嗽,却笑了。
林天宇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能延寿。你……你长得也太老了吧,拿着这个,或许能好点。”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着一朵莲花,温润如水。
“不用。”我递回去。
“拿着!”他硬是把玉佩塞回我手里,“就当……就当是预付给你的报酬。等我姐嫁了人,你帮我送她,这玉佩就是信物,到时候你拿着它去林家钱庄,随便支一万两银子,我批条子!”
我看着他,终究还是把玉佩收进了怀里。
“谢谢。”我说。
我不是谢他赠予玉佩,而是自从醒来后第二次感受到了自己是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谢什么谢,脏死了。”
夜更深了,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林天宇靠在屋脊上,渐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横刀,抬头望着北方的星空。影玉在我体内安静地沉睡,像只吃饱了的猫。而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杀戮,不是血腥,而是守护。
客栈的窗棂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随即又归于死寂。
已经是半夜了,我正准备闭目养神片刻,耳廓微微一动。
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个。他们刻意压低了呼吸,脚步落在瓦片上,轻得像猫。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
二十三道气息。
从客栈的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这座不起眼的客栈。
不是普通的劫匪,脚步落地无声,显然都是浸淫杀人术多年。
“杀!”
一声暴喝,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撞破门窗,涌入大堂与走廊。箭矢裹挟着劲风。
我从屋顶一跃而下,手中的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替林婉儿的房间挡下了第一波箭雨。
“铛铛铛!”
火星四溅。
我落地翻滚,横刀格开两柄刺来的长剑。
“嗤——”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一把匕首划开了我的皮肉,深可见骨。
我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刺向那人咽喉,却被另一人用铁尺死死架住。
“死!”
第三名黑衣人从侧面欺身而上,一脚印在我的胸口。
“砰!”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柜台上,酒水瓷瓶碎了一地。
视线开始模糊!
看着周围逼近的黑衣人,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兵刃,我竟然没有感到恐惧。
反而……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那天看到蛮兵涌起的杀意再度袭来。
“杀……杀光他们……”
那道熟悉的、狂暴冰冷的嘶吼,再次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本漆黑的夜,在我眼中瞬间褪去了色彩。
而那些黑衣人,他们的身形周围,竟浮现出淡淡的赤色热雾,连骨骼轮廓、肌肉走向都清晰可见。
“扑通......扑通……”
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都如雷鸣般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