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这片庄园中，霍恩打心眼里不信任任何一个人，只是他无能为力改变现状罢了。

　　再根据他的了解，很长一段时间中，橡木庄园里只有一个打杂的小马倌，就连唯一的小厨娘，也是时间管理大师老管家胡克趁着霍恩去挣钱时赶快物色回来的，目的就是让领主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老彼得家的勤劳小贝蒂”便是那小厨娘的名字。

　　对于大部分平民来说，姓氏是一种奢侈品，他们只能靠自己父亲的名字和自身特征、出生地、职业等作为称呼方式。

　　小贝蒂，生得清秀，身材娇小，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就是有点呆傻，反应迟钝，一个命令要重复好几遍，能在短时间内在镇上找出这么一个好姑娘，老管家胡克对领地的了解程度可见一斑，绝对是下了功夫的。

　　“接下来还得要账。”

　　霍恩对老管家胡克说道：“你说过，那磨坊主的家底被我叔父掏了不少，但还有个来自外地的香料商人，卖香料跟金匠差不多，钱绝不会少。”

　　“你给我说说，那香料商人的情况。”

　　老管家胡克将右手搭在胸口上，低头禀道：“回男爵大人的话，那香料商人来自南境，名叫伊桑，姓氏不清楚，是人类，才搬来没多久，我还没打听明白。”

　　“出手阔绰，听说这里没领主，他刚来时就买下了好几栋连成一片的房子，带着家人搬了进去，而且还很虔诚的样子，经常去盐镇教堂做礼拜，还捐了不少钱，很是慷慨，大家都很喜欢他。”

　　霍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商人比匠人要好对付，这次是你跟着我，现在就直接去吧。”

　　…………

　　霍恩骑着那匹雄健的灰马，老胡克骑着一只瘦小一圈的驮马，二人刚离开庄园没多久，道路尽头就匆匆奔来一队人影。

　　为首者是名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纯白长袍的中年男子，衣料考究，但不算张扬。其脖颈间悬着一枚银质十字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神色恭谨，快步迎上，单膝跪地，虔诚行礼。

　　“尊敬的霍恩伯爵。”

　　伊桑抬手示意，他身后的两名侍从立刻奉上一只封啊严实的皮革袋，分量沉实。

　　孔雀石王国的主流货币仅有三种，金银铜，其中金币体积最小，也就跟指甲盖差不多大小和薄厚，银币再大一圈，铜币最大，那皮革袋虽然看着不怎么大，但装下400枚金币仍然是够的。

　　“听闻工匠协会昨日已为大人略尽绵薄，小人不敢落后，这点薄资还请大人收下，权作您开支使用。”

　　伊桑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异常诚恳的意味。

　　霍恩心中意外，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他听说过，越是能挣钱的商人越会做人。哪曾想竟是这般会做人，自己还没上门呢，就来这上赶着送钱……瞧那速度，明显是早就在路口等好了，不知等了多久。

　　香料是最典型的暴利商品，孔雀石王国还有些小型香料原产地，所以价格不是那么夸张。

　　只要运送到了西边的高精灵帝国，或者是更远的人类帝国，香料的利润就会呈现几何级的暴涨，翻个近百倍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轻量高价值，堪比等重金银，直接当钱交税、偿债、发军饷。

　　孔雀石王室所掌握的【石椒魔药原料】更是被称作“魔法黄金”。

　　身为一名香料商人，而且明显是那种挣够了钱，想要提前退休的香料商人，其家产绝不会比经营本地多年的大匠要少。

　　然而商人再富有，本质上也只是个平民。

　　对于掌握了军事武力的领主而言，就是肥美的钱袋子。

　　当然，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狡猾的一批智慧生物，商人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也会联合起来保证自身利益，通过建立商会，或是依附于大贵族的方式来自保。

　　是比起直接反抗，商人们更喜欢用钱买平安。

　　霍恩对此不置可否。

　　橡木庄园内有书房，他昨晚就看过历史书，只看到有奴隶暴动，有农人起义，但从未见过有商人高举反抗大旗的记载。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是商人穿的鞋有点太多了。

　　他们有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软弱性，只要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要不是即将被赶尽杀绝，只要还有一丝做顺民的机会，他们都会选择妥协和退让，哪怕向他们挥起屠刀的是异族、是侵略者、是蛮夷。

　　只要把握住那个敲打的度，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大人，小人只求在您的领地里安稳营生，皆仰仗大人庇护。此点心意，唯有买一份平安而已。”

　　伊桑抬起头，那双眼中满是清明，带着情真意切的恳求。

　　“另外，小人斗胆恳请大人恩宠，小女年幼，聪慧伶俐，愿入庄园侍奉左右，做您的侍从。不求爵位官职封赏，只求她能习得规矩……”

　　霍恩盯着那枚缓缓晃动的银质十字架，又想了想自己空空的钱袋。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合作共赢。”

　　“钱留下，但是这个人……不行，你那边是个女儿，我只要男的，而且最好要在十二到十四岁之间。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人选再跟我说。”

　　闻言，伊桑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商人的女儿终究是入不了领主的眼，对于要脸的贵族来说，为了钱娶一个商人女儿是一种耻辱，而面前这位新领主也不例外，甚至更进一步，连侍奉都不行。

　　这种悲观只存在了一秒钟不到，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再次躬身，姿态恭敬，继续恳切，“谢领主恩典。”

　　钱没了可以再赚，花钱买平安和那一丝跨越阶层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时候可就没了……

　　…………

　　橡树庄园内，霍恩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陷入沉思。

　　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两个皮革袋，一大一小，一个装着400枚金币，一个装着200多枚金币和一些银币与几块质量上乘的山铜锭。

　　截止期限最近的债务，来自橡木男爵卡尔森的800枚金币，凑齐了。

　　霍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以前也没当过什么领主，本以为会困难重重，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他还是低估了领主这个身份的权力，即使在没有多少武力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威严。

　　在这一点，他还算是沾了那个骑士长的光。

　　无论是铁匠中的“大匠”还是金盆洗手的“香料商人”，放在寻常人眼中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然而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在见到领主时却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