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彼得结结巴巴地回答：“罗格老爷还在时也改良过犁刀，能多耕好几寸，以前垦不了的荒地也能种庄稼了，就是造价有点贵，要好几家合用，但效率高了很多。”

　　霍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问道：“那选育良种的方法呢？”

　　“罗格大人说过，把长得壮、穗大、无病、早熟的单株单独割下，只留穗大粒饱整齐的种子，小粒、瘪粒、病粒全部扔掉，他还单独设立了［种子田］。”

　　“后来罗格大人觉得这样太麻烦，直接用炼金术改造了一大批黑麦种子。”

　　老管家胡克在一旁补充道。

　　“长得奇快，产量又高，就是需要多施肥。”

　　一连又问了许多问题，老彼得对答如流，霍恩则频频点头。

　　除却水利工程没怎么涉及之外，罗格·温德米尔几乎把所有农业相关的措施全都给做了一遍，这导致风车镇、盐镇及余下的28个村庄粮食产量提高不少，五十万亩田居然能养活五万口人。

　　简直是不可思议。

　　霍恩有些理解自己这位叔父为何要把农奴转化为自由民了。

　　好消息是，前任领主做的很多。

　　坏消息是，前任领主做的很多。

　　“唉……”老胡克叹了口气，颇为追忆地说道：“罗格大人年轻时发出的政策，做出的事情，除了释放农奴以外都是功在千秋的好事啊。”

　　“只可惜后来沉迷于炼金。”

　　“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神神叨叨，不知在研究着什么，金钱和土地像流水一样流掉了。”

　　霍恩无言。

　　他有预感，自己那个便宜叔父一生的研究恐怕就在他身上实现了……

　　身为一名大师级炼金术师，罗格·温德米尔留下来的作品极少，少得匪夷所思，几乎没有，至少霍恩没有找到。

　　叔父把那么多基础都给他打好了，最经典的粪肥、种犁、良种等等，都已经普及开来。

　　大街上也没有大粪。

　　他现在能做些什么呢？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在霍恩心中绽放，就像是本该由自己来做的任务已经被人做完了一样。

　　他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什么造纸、肥皂、蒸汽机、火药之类的东西他全都不会。

　　最多最多。

　　他也只能给手底下的人提供一个方向，让专业的人来搞研究。

　　然而这个世界就没有聪明人了吗？

　　在魔法和神术的笼罩下，那些凡俗科技会有前途吗？

　　霍恩搞不懂。

　　正如先前所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穿越。

　　凡俗中的田地和牲畜都很难再往上发展和突破，既然叔父专精于炼金方向的研究，再加上自己身怀魔鬼契约，往后未必不能发展点超凡方面的东西……

　　炼金科技？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霍恩站起身来，大手一挥，“出发，种田去！”

　　…………

　　橡木庄园内的几片大田，平平展展铺在眼前。土是养了好几代的肥土，种上的全都是能供应领主的好麦。

　　老彼得弓着腰在垄间忙活，黑乎乎的脸绷得很紧，没半分怨气，透着一股木然。

　　他手掌糙硬，老茧叠老茧。

　　老管家胡克在田埂上踱着步，对着身旁青年劝道：“男爵大人，您的手是持剑、执笔的手，怎么能去干这些泥腿子的活计呢？有损威严啊！”

　　霍恩耸了耸肩，挽起裤腿。

　　“胡克，你以为我想这么干吗。坐在火炉前等着收获确实舒服，世上有谁生来是想下地干活的？这黑角菌的种植问题乃是领地未来的经济根基之一，我必须得亲自上手试试。”

　　“不亲手实践，我怎么对魔药原料的种植有发言权呢？”

　　“打铁我会，但种田我是外行。所以我不仅要自己做，还要亲眼看着别人怎么做，我还要听听真正干活的人怎么说。”

　　老彼得的手里攥着一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不知名的菌种，这些菌种紫黑、干瘪，带着潮气，闻起来有股霉味，已经被反复碾碎了几遍。

　　“你先做，我看着。”霍恩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田垄间的冬麦已经抽齐了穗，青中带黄，半熟的麦杆在风里沙沙作响。

　　老彼得种了大半辈子田，还是头一回干毁田的行当，心里直呼造孽。领主之前讲的那么多东西，他其实听不太懂。他只把那个黑色的蘑菇亲戚当成圣安东尼之火种。

　　他心中有些奇怪，还有些紧张。

　　活了50多岁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要亲自下地的领主，上一任的领主虽然很关心农事，但从来没下过地，只是在边上看着指点。

　　奇怪，很奇怪。

　　“要撒在麦子的根须附近，最后在麦穗上结出硬角，混在麦粒里一起收割……”

　　霍恩在一旁说着注意事项，左手提水桶，右手拿着瓢。

　　于菌类而言，潮湿的环境很重要。

　　被领主盯着，老彼得浑身都不太自在。

　　他想象不到，一个真正的贵族竟然愿意跟在农夫身后学习种田。不是什么作秀和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拎着水桶亲自操作！

　　他反复深浅呼吸，平复心情，这才小心翼翼开始操作。

　　先从口袋里捏起一撮碾碎的菌末，五指微微散开，顺着麦垄均匀扬入土中，细粉末落在麦根周围的松土上。

　　扬完一段，霍恩就提着水桶往上面洒水。

　　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学习一门手艺。

　　水要撒得匀，土要润得透，要潮湿得恰到好处，才能催出魔鬼给予的菌种……

　　渐渐的，老彼得的动作开始熟练起来，那份风车镇种田冠军的底蕴慢慢显现，他弯腰撒粉，再用手掌轻轻将土表按一下，整套步骤不带半点停顿，和往日给麦田追肥没什么两样。

　　身强体壮的霍恩跟在后面洒水，速度居然还要慢过动作环节更多的老彼得。

　　老管家胡克在田埂上忧心忡忡地望着。

　　完了。

　　领主大人怎么非要和泥腿子们混在一起？

　　难不成是因为他出身是铁匠？

　　这也不对啊，不是说平民一朝得势更会与泥腿子们划清界限吗？

　　难懂，真是难懂……

　　老管家胡克想不通，或许行为古怪也是“温德米尔”家族的特点……罗格大人在世时也是这样，年龄愈大，愈是难以捉摸，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

　　二十岁，对于其他贵族而言，或许只是刚刚受封的年纪。

　　但对人均寿命不达五十岁的温德米尔家族而言，二十岁已经是步入壮年了，越往后，各种精神问题就会逐步爆发，直到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非正常死亡。

　　胡克的父亲侍奉过三代温德米尔，他也已经侍奉过两代温德米尔。

　　已经习惯了。

　　习惯于天资卓绝的家主壮年暴毙，习惯于那些天马行空的离奇幻想，习惯于种种匪夷所思的死亡方式。

　　有时候，胡克心里也会冒出一些僭越的想法。

　　温德米尔家人口稀少，历代家主起步都是大师级，长相俊美非凡，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巅峰时也是需要国王亲自接见的大贵族，地位超然……

　　然深受遗传疾病困扰，寿数短暂，运道不济，子嗣凋零。

　　到了霍恩这一代，连在王国境内找一个血脉匹配的继承人都需要整整半年的时间。

　　绝嗣，对于贵族而言是最恐怖的惩罚。

　　这一切的一切……

　　到底是圣父的恩赐，还是来自深渊的诅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