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味着不仅仅是处死当事人，整个家族、甚至整个村庄被彻底杀光烧光都不是没有先例，这等事情在东境不算是太过新鲜的事，因为太多贵族喜欢拿这种事做文章了。

　　街道和土路会被血染红，尸体要堆成小山。

　　身穿板甲的骑士们一个个地踏开房屋的门，冲进去见人就砍，鸡蛋摇散黄，蚯蚓劈两半，直到把所有疑似叛逆的生物全部淹没在血泊里，这件事才算结束。

　　但今天，男爵只杀了这九十多个亲属友人。

　　没有株连乡里，没有屠村，没有烧杀拔镇，甚至连那些大户家里的长工都一个没杀，唯一的惩罚，仅仅是勒令其仍留在农庄工作……

　　“这是何等的仁慈……”

　　老刽子手海因里希揉了揉眼睛，差点把血都揉了进去，他遥望着远方那座依托于巨大橡树建立的庄园，似乎是看到了那位年轻男爵的身影。

　　“要么妇人心肠，要么……就是有更长远的企图，比罗格大人更长远……”

　　老刽子手摇了摇头，将这种多余的念头甩出脑海。

　　“下一个！”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手中的绞索再次抛向了空中……

　　…………

　　风车镇西。

　　傍晚，如火般的夕阳将那连绵成片的农庄染成了一片血红。

　　从远处看，这些高墙深院、紧密相连的宅邸并不像是什么富农居住之所，而是由一座座农庄组成的防御工事，可谓是非常之嚣张。

　　而今，领主卫队和官员们正如同汹涌的蚁群般，涌入了这处不知隐藏了多少财富的地方。

　　“快！把那袋麦子抬上来！那是他们拖欠的谷税！”

　　“小心点！那可是老莫尔那个守财奴珍藏的银器，摔坏了你们卖了全家都赔不起！”

　　嘈杂的喝骂声、马车沉重的辘辘声以及木箱被撬开的爆裂声，汇成了一股能将人脑子给冲成浆糊的洪流。

　　农庄中央有一片宽阔场地，平日里用作晒谷场。

　　当下挤满了人，为首的正是领主麾下的户籍官约翰，一个在最落魄时都不忘穿长袍、为了维持自己官职而奋发图强的人。

　　约翰此刻的模样，与其说是官员，不如说更像一个刚刚从田间地里爬出来的老农。

　　汗水混杂着灰尘，铺满了大半张脸，连那两撮涂抹了油脂的翘胡须都被压垮了，再也支棱不起来了，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脚边满是断成两截的炭笔，桌子上那一叠叠厚实的草纸堆积如山。

　　“疯了……简直是疯了……”

　　他本来是要去忙制定新户籍册的事情，怎料胡克那个老东西以“人手不足，风车镇目前无税官”的理由，非要拉着他去清点抄家得来的财产。

　　长袍约翰暗暗骂了一声“老杂毛”。

　　随后喘着粗气，一把扯开领口，眼神中透着一种介于喜悦与痛苦之间的复杂神色。

　　他身后的几个刚刚重新启用的文职助手更是不堪，一个个瘫坐在椅子上和地板上，若非他口才过人，当场给几个文职助手发了薪水，恐怕这群家伙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在这个时代，懂算数的人属于高级人才。

　　而那群文职助手之中最懂算数的那个小伙子最惨，其双手因为长时间的书写和清点而剧烈抽搐，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些紊乱的数字，眼神涣散。

　　“四十九百三百斤……三百九千二十斤……”

　　约翰想了想那些数字，长出一口气。

　　原来男爵大人说的都是实话，风车镇里比他还有钱的一抓一大把……

　　他翻开那本已经快要被写烂了的清单，目光落在了刚刚统计出来的一行数字上。

　　“粮仓……共计二十七座。”

　　其中陈粮堆积如山，因储存过久，最底层的许多麦粒已经发霉结块，散出酸腐异味。

　　然而，根据村民们提供的证词，在去年冬天饥荒最严重的时候，这些粮仓的主人宁愿看着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肯拿出来贱卖，而是选择封仓上锁。

　　待到开春之时再以粮食换取土地、农具等物。

　　约翰用手指捋掉胡须上挂着的灰尘和谷粒，他其实有些后悔用猪油涂抹胡子定型了，太粘。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看向那些被打开的粮仓。

　　巨大的木制仓门像是一张张饥饿巨兽的嘴，里面堆积的东西似乎都不只是粮食了，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贪婪。

　　就像是圣光教会一直宣称的那种贪婪之罪那样。

　　在这些仓库中最大的那座里，约翰目睹了许多别样的景象……他比较倾向于用“恐怖”来形容眼前所见。

　　粮仓的最上层，金黄的麦粒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的迷人香气，但当他踩着梯子爬到底层，推开那些掩藏在土堆与麻袋之后的暗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潮气。

　　那里的麦子已经不再是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黑绿色。

　　似乎跟男爵大人所种的“黑角菌”有些相似……

　　一样的邪性。

　　当然，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说出来是万万不得的。

　　无数黑与白混合的菌丝将麦粒层层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块巨大的、腐败的菌毯，约翰指挥手下帮工们用草叉翻搅菌毯，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黑糊糊的死鼠和虫。

　　“他们明明知道这些粮食已经不能吃了……”

　　一名助手在一旁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股难言的疑惑，“为什么就是烂在仓库里，也不放出去卖呢？”

　　“只要粮仓里有东西，他们的心里就踏实……哪怕那些粮食已经不能吃了，也不能扔出去，黑乎乎的粮食都散给了穷鬼，多造孽啊。”

　　约翰闭上了眼睛，像请神上身一样说道。

　　…

　　除了粮食，还有牲畜牛马。

　　农庄的牲口棚里。

　　此刻正挤满了惊慌失措的牛羊猪马。

　　这些牲畜的状况可不怎么糟糕，一个二个吃的那叫一个膘肥体壮，毛光水滑，瞧那精气神，看样子可比风车镇的大多数人类要强得多。

　　“光是成年公牛，就有一百一十七头……”

　　另一名助手拿着清单走过来，脸色苍白，“还有三百多只绵羊和山羊，约翰大人，我们的车队根本拉不完，要不就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