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姐姐与星辰图
“神谕解读”事件的第二天,多纳尔对芬恩的“神子养成计划”便迫不及待地进入了第二个版本。
难度翻倍、时长翻倍,连上课的地点都换成了部落最神圣、最肃穆的古圣祠,摆明了要把芬恩打造成完美的神子领袖,半点马虎都不允许。
这座古圣祠坐落于部落后山的圣栎林中,是德鲁伊世代传承的圣地,平日里除了大长老与资深德鲁伊,旁人根本不得入内。圣祠内不算明亮,昏暗压抑,弥漫着干草药、熏香与陈旧木料的混合气味,墙壁上挂满了刻满神秘符号的石板、古老的鹿皮卷轴,横梁上吊着鸟兽头骨、风干的草药束,阴森肃穆,像极了传说中黑巫师的炼药室,跟温馨的木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多纳尔仿佛忘了芬恩只是个一岁多的幼儿,每天天不亮就把他抱进圣祠,从星辰奥义、自然神语,讲到德鲁伊秘法、先祖传承,唾沫横飞地讲解,一刻不停。他指着墙上巨大的星辰鹿皮图,兴奋地大喊:“儿子你看,这是雷神塔拉尼斯的战车,那是神马埃波娜的星群,每一颗星都藏着神祇的意志,德鲁伊就是要读懂星辰的低语,与诸神沟通!”
芬恩听得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内心疯狂吐槽,眼皮重得跟灌了铅一样。
【这不就是大熊座、小熊座、猎户座吗?换个名字就高大上了?说好的变形术、召唤术、自然法术呢?德鲁伊的看家本领半毛钱没见着,净搞这些玄学占星、晦涩经文,这哪是上课,这是坐牢啊!】
多纳尔完全沉浸在授课的狂热中,根本不在意芬恩的反应,时不时还会突然考教他,指着鹿皮图角落一颗微不起眼、小得跟芝麻似的星辰,严肃地问道:“儿子,这是什么星辰?对应的是哪位神祇?寓意何在?”
芬恩一脸懵逼,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星辰,别说回答,他连看都看不清,只能发出“啊巴啊巴”的奶音,萌混过关,小脸上满是无辜。
就在气氛尴尬、多纳尔脸色渐渐沉下来之际,一道清脆软糯、如同山间清泉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圣祠的压抑:“父亲,这是织布者的梭子星,对应的是命运三女神,寓意编织生命、掌控宿命,是守护生灵的祥和星辰。”
芬恩转头看去,只见五岁的莫莉娅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凳,安安静静地坐在摇篮旁,穿着干净的麻布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澈透亮,条理清晰地说出了星辰的来历、对应的神祇与深层寓意,一字不差,远超同龄孩童的聪慧与沉稳。
【姐姐这是天生的天才吧?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这么晦涩的知识都能倒背如流,不去考清华北大、不去当学者可惜了!老爹眼瞎了,放着这么个天才不培养,天天盯着我灌水!】
多纳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惊喜,仿佛莫莉娅的聪慧是理所应当的。随即,他又把目光投向芬恩,脸上重新燃起狂热的笑容,自顾自地解读:“我明白了!芬恩不是不懂,而是这些凡俗的星辰知识,早已刻在他的灵魂里,他沉默不语,是在敦促我讲更深奥的本源奥义,是在引导我触碰德鲁伊的真谛!”
芬恩:“……”
【爹,我是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普通的穿越婴儿,不是什么天生神谕者!你这脑补能不能停一停!放过我,也放过姐姐,她比我更适合当德鲁伊啊!】
漫长而枯燥的课程终于结束,夕阳透过圣祠的小窗,洒进一缕昏黄的光。芬恩被安雅抱出圣祠,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小身子瘫在母亲怀里,灵魂都被枯燥的教条榨干了,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躺在自己的小摇篮里,望着木屋的屋顶,心里满是孤独与疲惫。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神子,敬畏他、崇拜他、对他抱有极高的期许,却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没有人拨开神子的外壳,看到他内里只是一个疲惫的穿越者灵魂。老爹的狂热、族人的敬畏、二哥的不甘、大哥的看热闹,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梦境,找不到归属感。
就在他满心落寞、快要睡着的时候,一缕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清香缓缓凑近,轻柔的脚步声在摇篮边停下。芬恩微微睁眼,看到莫莉娅悄无声息地走到摇篮边,小脸上没有丝毫崇拜,没有半分狂热,只有一双清澈如潭的眼眸,盛满了理解与温柔,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与疲惫。
莫莉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掰开芬恩蜷缩的小手,把一颗红彤彤、果香浓郁、还带着露水的野浆果塞进他掌心,浆果的汁水饱满,甜香扑鼻。随后,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唇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着,声音软糯又真诚,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弟弟,别怕。
她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像风穿过林间缝隙时发出的最轻柔的呜咽,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精准地钻入芬恩的灵魂深处。这声音,只有他,也只能是他一个人听到。
芬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听到她继续用那种气声,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在他耳边构建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绝对私密的共谋:
“父亲……他想用那些古老的经文和符号,在你纯白的灵魂上作画……”
她的气息微微一顿,芬恩甚至能感觉到她长长的睫毛,在他耳廓上轻轻扫过。
“他讲的东西,那些关于星辰的轨迹,关于大地的脉络,关于诸神的低语……我都记下来了。”
“替你记下来了。”
“等夜深了,等父亲睡着了,等月亮的光也从窗户缝里溜走了……”
“我再……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讲给你听。”
“讲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真正的故事。”
轰——!
芬恩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仿佛有无数颗星辰同时炸裂。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了神棍与狂信徒的世界里,在他被当作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承载了整个部落希望与信仰的祭品,独自挣扎了整整一年之后……
第一次。
第一次有这样一个人,拨开了那层名为“和平之子”的、华丽而沉重的外壳,看到了内里那个疲惫、孤独、快要被同化的灵魂。
她没有质疑,没有崇拜,她只是用最直接、最温柔,也最惊世骇俗的方式,向他递出了一只手。
她不是在保护一个神子。
她是在拯救一个,和她一样,被困在这场巨大荒诞剧里的……同类。
芬恩感受着手心里那颗浆果正在慢慢变暖的温度,感受着耳边那句承诺里蕴含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暖意。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瞬间冲上眼眶。
他看着莫莉娅那双比圣祠星辰图上所有星辰加起来,还要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触动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名为“感动”的情绪。
他想回应她。
用尽全力,去回应这份独一无二的、宛如神迹般的救赎。
他张开那张只会吐泡泡和喝奶的、没牙的嘴,调动了这具孱弱身躯里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不成调的音节,像一头被困的幼兽,在发出它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自己的呐喊。
“姐……姐……”
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奶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却又,无比的认真。
无比的……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