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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分流

  三百黑甲军横在驿站外,铁甲连成一片死寂的墙,将这片孤岛与外界彻底切断。戴着青铜面具的尔西尼将领在阵前勒马。面具后的视线剐过驿站里的人群,没再出声叫骂。他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往前一挥。

  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就地抡起铁镐挖壕沟,一根根削尖的粗木桩被死死钉进烂泥里。这是要打死结,把人活活困死。

  “他娘的!”塔克文一拳砸在牛车的车辕上。木屑飞溅,扎破了手背的皮。

  驿站里的气氛十分压抑。那些小城邦的使者和护卫凑成几堆,嘀嘀咕咕,视线总往克卢西乌姆和塔克文尼亚的营帐上瞟。人心惶惶。被三百精锐围死,食物和淡水撑不了几天。

  芬恩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出几道线条。驿站、壕沟、远处的丘陵,还有那片飘着血腥味的朱砂之谷。

  多纳尔在他身后转圈,踩得烂泥吧嗒作响。“布伦努斯……这都一天一夜了,连个信儿都没有……那孩子别是……”

  “爹,地要被你踩出坑了。”芬恩没抬头,树枝在代表朱砂之谷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二哥命硬,死不了。”

  卢修斯长老靠着一辆辎重车,闭着眼。身前的鹿角杖被他攥在手里,手背上的老皮绷得死紧。

  不远处,塔克文尼亚的大祭司普里斯库斯站在羊毛大帐前,正和几个心腹低语。他的视线不时扫过芬恩这边,脸色发沉。

  围城,攻心。这是阳谋。尔西尼的将领算盘打得很精,只要把这群各怀鬼胎的联盟高层堵在笼子里,内部的猜忌和断粮的绝望,比攻城锤好用得多。

  芬恩扔掉树枝,拍掉手上的泥。他走到最破旧的那辆牛车旁,掀开粗糙的车帘。莫莉娅正拿捣碎的草药给一个受伤的护卫敷腿。

  “姐。”芬恩开口,“把咱带的咸肉干和麦饼拢一拢,按人头定死每天的口粮。特别是水,井就那一口,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谁敢多抢一口,直接打折腿。”

  莫莉娅停下手里的动作,点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水和粮就是命,也是最容易见血的毒药。

  芬恩越过杂乱的营地,看向被晨雾遮掩的朱砂之谷。这盘死棋,唯一的活眼,就在那支被所有人判定死刑的诱饵小队身上。

  棋盘之外的棋子,才能掀翻棋盘。

  ……

  “啪!”一个空水囊被狠狠砸在岩壁上,腥臭的泥浆溅了一地。

  布伦努斯靠着一块被酸液烧出满身坑洼的黑石头,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沾满黑灰的下巴往下滴,在脚边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十三个人,缩在这个狭窄背风的岩洞里。

  伊尔瘫坐在地。那把原本光可鉴人的长剑,剑刃上全是崩裂的豁口,斜插在泥里,撑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魔力早在石塔突围时榨干了。

  莉安娜的情况更糟。她靠在洞壁最深处,左臂的伤口被塔尼娅敷了药粉,黑绿色的毒血止住了,但整条胳膊的皮肤呈现出枯木般的灰败。她闭着眼,尖长的耳朵微动,捕捉着外面风里的动静。

  “狼嚎停了。”西塞罗嗓音沙哑。这位塔克文尼亚幸存的紫袍刺客,正拿一块破布来回擦拭轻弩的机括。

  “没停,散开了。”塔尼娅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把骨质小刀,快速刮削着一截从怪物身上砍下来的骨刺,细小的骨粉簌簌落下。“它们在赶猎物。把这山谷里带热气的东西,全往一个方向赶。”

  布伦努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走到洞口。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被蓝火映亮的夜空还在翻滚。

  “它们想把我们逼进猩红教派的老巢。”

  “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屠宰场。”伊尔苦笑,“我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绕出去。”布伦努斯转头,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西边。“外面有人接应。”

  “接应?”伊尔抬头,“谁?”

  “我弟弟的朋友。”布伦努斯没多说。那片冲天的蓝火,透着一股要把天烧穿的狠劲,除了芬恩带出来的人,没谁干得出来。

  “往西走。”莉安娜虚弱的声音飘过来,“那边的地脉虽然废了,但底下还有点生机。那些怪物排斥活物的气味。”

  “西边是绝壁。”西塞罗冷声提醒。

  “爬上去。”布伦努斯拔出地上的宽刃剑,扛在肩上。

  ……

  卡维尔像只壁虎,紧紧贴在山脊最高处的岩石上。山风带着浓烈的硫磺味从耳边刮过。

  身侧,卡乌斯拿着那把缴获的罗马短剑,正对着一块坚硬的岩石死磕。剑尖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你到底在挖什么?”卡乌斯喘着气,手腕震得发麻。

  “芬恩说过,这种红褐色的石头,是赤铁矿的伴生矿。”卡维尔盯着那块颜色偏深的岩石,“找到主矿脉,底下肯定有水。冶炼这玩意儿,离不开水。”

  卡乌斯没接话。他看着卡维尔那张黑漆漆的脸,头一次觉得,这个贫民窟里混出来的野小子,懂的东西比贵族学堂里教的管用。

  “有了!”卡维尔低呼一声。短剑撬开一块碎石,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两人立刻上手扒拉碎石。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黑洞露了出来。废弃的矿道。

  “走。”卡维尔带头钻了进去。

  卡乌斯跟在后面。矿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借着洞口漏进来的点点月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炷香,前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岩壁缝隙里渗出一股清泉,在地上聚成一个小水洼。没有硫磺味。

  卡乌斯喉咙发干,扑过去就要喝。

  “等会!”卡维尔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从怀里摸出莫莉娅给的解毒药剂,拔开塞子,往水洼里滴了一滴。

  水面平静,没变色,没起泡。

  “能喝。”卡维尔松开手。

  两人猛灌了一顿,把水囊全装满。准备原路返回时,卡乌斯脚尖踢到了个硬物。

  “当啷。”

  卡维尔立刻举起手里的短柄战锤。

  卡乌斯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两把,捡起一个冰凉的圆形金属片。

  一枚生锈的铜币。

  正面刻着个复杂的徽记,齿轮、天平、麦穗交织在一起。背面,是一行扭曲的文字。

  “这什么东西?”卡乌斯把铜币递过去。

  卡维尔接过来,手指搓了搓上面的锈迹。字迹歪歪扭扭。

  “这字……好像是希腊文?”卡维尔语气迟疑,他认得希腊文,但是,这行文字又似是而非。

  话音刚落,矿道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铁链拖拽在石头上的声音。

  两人头皮一炸,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

  天亮了。

  围困进入第二天。

  尔西尼的军队没攻城,只是在外面加固栅栏,像一群极有耐心的老猎手,等着陷阱里的猎物自己饿死。

  驿站里乱了套。几个小城邦的护卫因为抢一口井水,差点动刀子。

  芬恩站在牛车车顶,手里举着根长竹竿,杆头挑着一块破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都看清楚了!这是昨晚的星象!”芬恩扯着嗓子,朝着四周无头苍蝇般的护卫和仆从喊,“主星发暗,灾星挂头!有小人作祟,惹了神怒!”

  他挥舞着竹竿,布条迎风乱摆。

  “不过!”芬恩猛地拔高音量,“昨夜,我感应到了英灵!灾星的红光在退!只要大伙别内讧,不出三天,必有活路!”

  多纳尔混在人群里,极其配合地举起手高喊:“神子显灵!”

  气氛被这几嗓子强行稳住了一点。

  远处的羊毛大帐前,普里斯库斯看着这出闹剧,冷嗤出声。装神弄鬼稳军心,小把戏。在这种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的绝境里,靠嘴皮子能变出粮食还是能变出救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塔克文尼亚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摔在普里斯库斯脚边,脸色煞白。

  “大祭司!东边……东边山谷出事了!”

  普里斯库斯眉头一拧,带着护卫大步走向驿站东侧的木制箭塔。

  踩着木梯登上塔顶,视野豁然开朗。看清十几里外的景象时,这位向来沉稳的掌权者脸色骤变。

  东侧连绵的丘陵上空,八道粗壮的黑烟直冲云霄。

  不是炊烟。那是混了湿狼粪和油脂烧出来的紧急军情信号。

  敌后起火!

  普里斯库斯死死盯着那几道狼烟,心中大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驿站另一头,那个还站在牛车上挥舞破布的五岁孩童。

  “不出三天,必有活路。”

  普里斯库斯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这小鬼,压根就没把希望放在这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废物身上。

  他把底牌,全藏在了敌人的大本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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