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在火堆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莫莉娅拿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骨签，不断搅拌里面粘稠的紫红色液体。火光映着她满是泥污的脸。

　　塔尼娅瘸着腿走过来，把一条手臂粗的百足蜈蚣扔在莫莉娅脚边。

　　蜈蚣还在抽搐，断口处往外滋滋冒着黑水，腥臭味瞬间散开。

　　“把它毒囊挖出来。一刻钟。”塔尼娅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在旁边的朽木上坐下。

　　莫莉娅没拔刀。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琉璃小瓶，里面装的是她前天利用沼泽泥土提纯出来的酸液。她倾斜瓶口，滴了两滴在蜈蚣脑袋上。

　　蜈蚣剧烈扭动，硬壳在酸液的腐蚀下迅速软化冒泡。莫莉娅用骨签一挑，顺着软化的缝隙划开，一颗完整的、核桃大小的毒囊被剥离出来。

　　全程不到十个呼吸。

　　塔尼娅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她教了几十年的剥离手法，这丫头用几滴酸水就给破了。

　　“你弟弟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怪物东西。”塔尼娅捶了捶残废的膝盖，语气复杂。

　　“他管这叫化学。”莫莉娅把毒囊扔进另一个空陶罐，“师傅，你教的那些草药相克理论，效率太低。我昨天算过，这只蜈蚣的毒性成分，可以直接用草木灰中和，提取出纯度更高的麻醉剂。”

　　塔尼娅冷哼：“德鲁伊敬畏自然。”

　　“自然不管人生死，自然只在乎循环。”莫莉娅头也不抬，继续摆弄手里的瓶瓶罐罐。

　　这番话大逆不道。塔尼娅却没反驳。她摸了摸怀里那枚代表最高阶守护者的枯叶徽记。这丫头比她当年更绝，更狠。

　　是个天生玩毒的好苗子。

　　“收拾东西。”塔尼娅站起身，踢了一脚快要熄灭的火堆，“去‘腐骨坑’。”

　　莫莉娅搅动骨签的手顿住。

　　“你说过，那是历代影叶的坟墓。”

　　“那里长着‘幽暗苞’。”塔尼娅把背篓扔在背上，“我要教你制作最高阶的‘影遁’药剂。没了这种药，你以后在城邦里连那些大人物的身都近不了。”

　　塔尼娅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不过那地方瘴气极重，憋气时间不够一炷香，进去就是死。”

　　莫莉娅没说话。她拿起一块宽大的亚麻布，在里面填满烧透的木炭碎屑，又撒了一层处理过的草木灰。

　　“憋气？干嘛要憋气。”莫莉娅把这块特制的面罩系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过滤不就行了。”

　　塔尼娅盯着那个古怪的面罩，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人在齐膝深的烂泥里跋涉了半天。

　　前方的树木全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枝干扭曲。一层黄绿色的浓雾贴着地面翻滚，越往里雾气越重。

　　这里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发慌。

　　走到毒瘴边缘，塔尼娅停住脚步。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含在嘴里。

　　“我最多只能在里面撑半刻钟。跟紧我。”

　　莫莉娅戴好活性炭面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她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淡淡的木炭味，闻不到任何毒瘴的腥甜气。

　　这过滤面罩的原理，是芬恩在部落里教她熬制伤药时随口提过的。现在用在沼泽里，当真是无往不利。

　　浓雾里的视线极差。

　　满地都是白森森的兽骨，偶尔还能看到几具穿着破烂长袍的人类骨架。那是试图进来采药、最终憋气失败惨死在这里的德鲁伊。

　　走到骨坑中央，几株长着黑色花瓣的植物在白骨堆里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塔尼娅脸色开始发青，毒气已经开始顺着毛孔渗透她的皮肤。她刚想弯腰去采摘那几株幽暗苞。

　　莫莉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一具巨大的巨兽骸骨后方扑倒。

　　两人刚趴下，浓雾中传来了脚踩烂泥的吧唧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十几个披着狼皮、脸上涂着靛蓝色图腾的壮汉从雾气另一头走了出来。他们嘴里咬着某种发黑的草根，显然是某种土法防毒手段。

　　“萨莫奈人？”塔尼娅眉头紧皱。

　　这些南方的蛮族怎么会跑到伊特鲁里亚联盟腹地的上古沼泽来？这里距离南方的边界足足有上百里。

　　领头的萨莫奈人挥了挥手，操着生硬的通用语下令：“全挖走！雇主说了，这种黑花能熬制致幻的烟雾，攻城用得上！”

　　塔尼娅从靴子里摸出两把淬毒的短匕首。对方人太多，她现在腿脚不利索，真打起来没有胜算。

　　“师傅，别动刀。”莫莉娅按住塔尼娅的手腕。

　　她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赤陶罐。这是她这几天在沼泽里闲得无聊，用沼泽地里的毒虫毒草加上酸液乱炖出来的实验品。

　　芬恩说过，不同的酸碱混合，会产生极度危险的气体。

　　莫莉娅抓起一把烂泥抛向半空，观察了一下风向。这里的风很微弱，但确实是朝着萨莫奈人吹的。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骸骨顶部。

　　拔掉陶罐的木塞，她把里面的粉末倒在一块略微湿润的石头上，然后迅速倒了一整瓶高浓度的酸液上去。

　　嘶嘶声响起。

　　一股比周围瘴气颜色更深、近乎墨绿色的气团迅速膨胀，顺着微风朝那些萨莫奈人飘去。

　　干完这些，莫莉娅立刻缩回骨架后面，死死捂住面罩。

　　那群萨莫奈人正围着幽暗苞准备动手。领头的人突然抽了抽鼻子。

　　他嘴里咬着的解毒草根瞬间变成了黑色，碎成粉末。

　　“啊——！”

　　领头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扔掉手里的铁镐，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指甲直接把脖子上的皮肉抓得稀烂。

　　墨绿色的气体接触到皮肤，直接腐蚀出大片大片密集的水泡。

　　吸入气体的人连三步都没跑出去，直接栽倒在泥水里。肺部被烧穿，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粉色泡沫。

　　没有反抗，没有战斗。

　　十几条极其强壮的蛮族汉子在烂泥里剧烈翻滚，哀嚎声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彻底平息了。

　　只有烂泥冒泡的声音。

　　毒气慢慢消散。塔尼娅从骸骨后方探出头，看着满地死状极惨的尸体。

　　她引以为傲的杀人技巧，在面对一打多时还需要拼命算计。而这个十二岁女孩的几个瓶瓶罐罐，直接把屠杀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收割。

　　莫莉娅走上前，用骨签拨弄着那些尸体，确认全部死透。

　　她蹲在那个领头的萨莫奈人身边，翻找了一阵，从对方腰间扯下一个皮质的卷轴筒。

　　打开筒盖，里面掉出一块染血的布帛和一枚缺了角的铜质徽章。

　　塔尼娅瘸着腿走过来，捡起那枚徽章。

　　“圣殿外围巡逻队的徽记。”塔尼娅的手指微微发白。

　　莫莉娅摊开那块血书。她看不懂复杂的军用密码，但上面那个代表“被围困”和“急需救援”的红色印记她却认得。这是艾伦曾经在家里画着玩，教过她的通用求救符号。

　　“师傅。”莫莉娅抬起头，“这些蛮族刚才说，攻城用得上。他们在打谁？”

　　塔尼娅盯着徽章上的血迹，声音发紧：“除了克卢西乌姆，附近没有值得萨莫奈人花力气去攻打的城。”

　　风吹过毒瘴谷，卷起森森白骨上的腐叶。

　　莫莉娅攥着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芬恩，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哥哥，都在那座城里。

　　“东西我采到了。”莫莉娅一把将那几株幽暗苞连根拔起，塞进背篓里。她转头看向塔尼娅，神情冷峻，脸上再无半分稚气。

　　“老师，我们回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