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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新居与男孩

  克卢西乌姆城东,平民与商贾混居的街区藏着一处闹中取静的石砌宅邸。这是多纳尔为等“先祖遗音守护者”专属老宅翻新,豪掷重金租下的临时居所,青石板院墙围着宽敞庭院,中央两人合抱的老橄榄树洒下碎金阳光,墙角摆着莫莉娅晒的药草,井边搭着安雅未织完的毛衫,烟火气裹着暖意,漫满整个小院。

  对刚从黑森林边境搬来的一家人而言,这是安稳的小窝;对和芬恩同龄、却生得高大挺拔的“野孩子”卡维尔来说,这里是他漂泊许久,一心寻找真挚友谊途中,遇见的最温暖的地方。他身世隐秘,是流落异乡的希腊贵族遗孤,一路装作孤儿,只为寻一份不掺利益的真心,而瘸腿的塔尼娅,便是家族暗中派来守护他的监护人。

  此刻,卡维尔僵在红木门槛外,明明身形比芬恩高出小半个头,却缩着宽阔的肩膀,指尖死死攥着沾满矮人锻造炉煤灰的学徒服,局促得手足无措。他盯着门内光可鉴人的马赛克地砖,又低头看自己破烂的草鞋、沾着黑泥的手脚——他怕自己满身脏污,弄脏了芬恩的新家。

  “发什么呆呀?快进来!”芬恩像只沾了煤灰的小泥猴,从马车上蹦下来,踮着脚拽住卡维尔的手腕,使劲把高大的少年往屋里拉,半点嫌弃都没有。

  卡维尔被拽得一个踉跄,左脚踩上光洁的地砖,瞬间涨红了脸,慌得要缩回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慢点儿,别吓着孩子。”安雅快步走来,正往身上系亚麻围裙。她蹲下,仰着头,温柔地看向高大的卡维尔,伸手轻轻拂去他脸颊的煤灰,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随即笑着为他介绍家人,温柔化解他的局促:

  “我是安雅,芬恩的母亲。这是芬恩的父亲多纳尔;这个英气的少年是二哥布伦努斯;抱药草的是小妹莫莉娅;橄榄树下弹琴的是大哥艾伦;靠在门廊的塔尼娅,你应该认识,是她一路护着我们。”

  多纳尔走上前,温和拍了拍卡维尔的胳膊:“孩子,芬恩路上一直说你是他在圣殿最靠谱的伙伴,别拘束。”

  布伦努斯微微颔首,少了凛冽多了温和;莫莉娅怯生生挥手;艾伦拨了个轻快音符;塔尼娅半睁着眼,目光始终落在卡维尔身上。

  卡维尔的心猛地一暖,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他的出身、不嫌弃他的身份,真心接纳他。

  “我去壁炉烤野蜂糖浆麦饼,得烤一刻钟。”安雅揉了揉芬恩的脑袋,又看向俩孩子满身的煤灰,笑着转身,“莫莉娅,你去烧水。至于你们俩,待会儿洗个澡,冲掉煤灰,干干净净吃点心。”

  家人的体贴恰到好处,丝毫没提卡维尔的脏污,只当是寻常孩子打闹沾了灰,完美护住了他的自尊心。

  不多时,庭院侧间的小浴室里,两只橡木浴桶盛满了温热的清水,水汽氤氲,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芬恩和卡维尔站在桶边,俩孩子同龄,一个小巧玲珑,一个高大挺拔,同时陷入了腼腆的尴尬。

  卡维尔耳尖通红,宽阔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迟迟不好意思脱衣服,他长这么大,从没和同龄人一起洗过澡,更怕自己的身形显得突兀。

  芬恩也挠了挠头,小脸微红,小声嘀咕:“我、我先脱,你别不好意思……”

  俩孩子磨磨蹭蹭踏进浴桶,温水裹住身体,洗去满身煤灰与疲惫,却都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偶尔对视一眼,又慌忙移开目光,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局促又可爱。

  门外。

  布伦努斯靠墙坐在廊下,背对着浴室,像座沉稳的小山,隔绝了所有打扰,用沉默守护着俩孩子。

  莫莉娅捧着叠好的干净布衣和软毛巾,轻轻放在屏风外的小凳上,踮脚放下就跑,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里面。

  艾伦坐在橄榄树下,指尖拨弄里拉琴,弹起舒缓的小调,琴声温柔,干净的嗓音轻哼着一些古怪的调子。

  塔尼娅靠在门廊最显眼的位置,瘸腿安稳蜷着,目光始终锁着浴室门口,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

  多纳尔和安雅在厨房忙碌,时不时传出“水别太烫”“给我拿点盐”的话语。

  全家不靠近、不调侃,给足了俩孩子私密空间。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卡维尔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偷偷看向身边的芬恩,看着这个毫无保留接纳自己的小伙伴,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这应该就是他漂泊许久,苦苦寻找的真正的友谊,纯粹、干净,不掺任何杂质。

  一刻钟转瞬即逝,俩孩子穿着干净的粗布布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洗完澡的红润,之前的尴尬化作了亲昵的默契。

  刚走出浴室,安雅就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麦饼走来,糖浆裹着麦香,甜得沁人心脾。她打开艾伦伸出的手,从麦饼中取出两块最大的,笑着递给卡维尔和芬恩说:“吹吹再吃。”

  卡维尔捧着滚烫的麦饼,暖意从掌心烫到心底,眼眶微微发酸。

  布伦努斯走上前,看着干净挺拔的卡维尔,眼底闪过赞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芬恩说了,锻造房里你扛住了巨石家的战锤,是块好料子。明天跟我练剑,护住芬恩,也护住你自己。”

  卡维尔猛地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一家人,又看向门廊默默注视他的塔尼娅,高大的少年挺直脊背,眼里爆发出明亮的光,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好好练!”

  芬恩凑过来,一把拉住卡维尔的手,晃了晃:“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兄弟啦!”

  塔尼娅靠在廊下,浑浊的眼里泛起笑意,卡维尔,这个漂泊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最真挚的友谊。

  橄榄树下的琴声更柔,麦饼的甜香漫满庭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利益算计。

  多纳尔笑着轻咳一声,端过清甜的井水:“先喝口水。明天晚上咱们做月下森炖肉,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卡维尔咬了一口甜香的麦饼,嘴角扬起了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漂泊的少年,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咳咳……”

  这时,一声极其刻意的干咳声打断了温馨的气氛。

  多纳尔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芬恩和卡维尔身上来回扫视。

  多纳尔围着两个孩子又转了一圈,马上转头和正调琴弦的艾伦喊道,“艾伦!艾伦赶紧拿笔记下来!明天就放出风去,就说神子和他的首席护卫在老宅邸需要清修,凡是购买三份‘神圣护身符’的商人,可以获赠在宅邸外墙外聆听神子读书声的资格一柱香的时间!要是买五份,还可以得到卡维尔亲手摸过的‘勇气石’一块!”

  “老爹!你够了啊!”芬恩满头黑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捆绑销售套路,你到底是无师自通还是被我带坏的?!】

  卡维尔却抱着麦饼,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他不觉得被利用,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有一点点价值了。

  ……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天的宅邸终于归于平静。

  二楼的卧房里,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如同银霜般轻柔地铺洒在地面上。

  这是一张对两个五岁孩子来说过于宽大的床,底下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垫着塞满鹅绒的柔软床垫,盖着散发着阳光和皂角香气的干净亚麻被。

  芬恩和卡维尔并排躺在床上。

  这是卡维尔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睡在不用挨冻、不用担心半夜被老鼠咬醒的软床上。周围没有发霉的恶臭,只有窗外橄榄树叶被微风吹动的沙沙声。

  芬恩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但在意识深处,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今天只是个开始。】

  芬恩在心底暗暗盘算。

  【现在有了大宅子作掩护,莫莉娅终于有地方建立真正的化学和魔药实验室了。】

  【穆拉丁那边的蒸馏器明天应该就能打造好,高浓度的酒精一出来,无论是医药消毒还是高阶药剂提取,甚至是后续的‘火药’研究,都能提上日程。】

  【维图斯虽然倒台了,但克卢西乌姆的水太深了。那个常年不在城里的神圣大德鲁伊是个什么态度还是未知数】

  【地下主塔里的那个“阿根图斯”老龙还需要大量纯净的电能……】

  就在芬恩在脑海中勾勒着宏伟的“攀科技树”蓝图时,身旁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睁眼,在自己的蓝图中缓缓睡去。

  卡维尔在被窝里慢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芬恩。

  少年将自己蜷缩成一个虾米,双臂死死抱住那个散发着清香的枕头,将大半张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在寂静的夜色中,一声极力压抑、却又无法控制的细微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枕头深处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常年被世界抛弃的灵魂,在被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包裹时,彻底崩溃的哭声。

  卡维尔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泪大颗大颗地阴湿了枕巾。

  …………

  庭院角落,莫莉娅正蹲在药草筐前,指尖轻轻梳理着晒干的灵植,小脸上满是认真。

  塔尼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瘸腿轻轻点了点青石板,目光落在莫莉娅指尖的药草上,带着罕见的郑重。

  “你的体质是天生的德鲁伊灵植体,对魔药、草药的感知力,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塔尼娅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砸在莫莉娅心上,“留在这里煎药晒草,太浪费了。”

  莫莉娅小手一顿,仰起满是稚气的小脸,懵懂地看着塔尼娅。

  “我知道一处上古沼泽秘境,藏着失传的德鲁伊灵植传承,还有能淬炼药体的圣泉。”塔尼娅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莫莉娅的眉心,“去那里修行,你也许能成为芬恩的底牌。”

  莫莉娅攥紧了手里的药草,小脑袋转向二楼亮着微光的窗户,眼里满是对家人的不舍,可一想到芬恩遭遇的危险、家人面临的危机,她又咬了咬粉嫩的唇。

  “我……我想去变强。”莫莉娅的声音细细软软,却异常坚定,“等吃完明天的团圆饭,我就跟你走。”

  塔尼娅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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