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繁华的克卢西乌姆(上)
清晨的克卢西乌姆在悠长的骨角声中苏醒。
作为亚平宁山脉下最璀璨的明珠。
这座城市展现出了令人目眩的繁华。
宽阔的石板主干道上穿着紫色镶边细亚麻长袍的贵族们坐在由精壮奴隶抬着的步辇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街景。
而在阴暗的窄巷里衣衫褴褛的平民和流民正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黑面包大打出手。
街巷间弥漫着下水道难以掩盖的浓烈屎尿恶臭。
阶级森严与文化排外构成了这座超级城邦的底色。
晨光,毫无阻挡地倾泻在城东最繁华的贸易街那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板条石路面上。
街道两旁的奢华店铺前挂着随风飘动的染色亚麻招牌。
这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昂贵的香料与特等皮革混合出的高傲气味。
换上了一袭深绿色粗纺德鲁伊长袍的多纳尔正稳稳地坐在一间宽敞且装饰考究的临街商铺中央。
他那布满粗茧的大手正端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粗陶水杯。
杯子里劣质麦酒的浑浊泡沫在微微晃动。
坐在多纳尔对面的是一位穿着紧身华丽羊毛长袍,却难掩大腹便便体态的金藤蔓商会管事。
这个满脸油光的胖男人正翘着短粗的腿。
他用一块浸满了浓烈蔷薇香精的昂贵丝帕死死捂着自己那肥大的酒糟鼻。
他那双挤在肥肉里的绿豆小眼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乡下人深切的鄙夷与嫌弃。
“多纳尔先生,我再说最后一遍。”
管事强忍着对粗劣麦酒气味的厌恶,将丝帕稍微移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
他那尖锐且充满优越感的声音在宽敞的商铺里回荡。
“在克卢西乌姆城。如果没有我们金藤蔓商会盖下的通行印章。”
“你那群北岸种出来的干瘪麦穗或者随便熬制的药水都绝对别想堂而皇之地摆上这里的货架。”
管事得意洋洋地挺起那快要将长袍撑破的大肚子,重重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所以,这间地段极佳的铺子,租金针对你们这种不懂礼数的外乡人必须得翻上整整三倍。”
“这,是不可僭越的规矩!”
就在管事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身后那几个一直像铁塔般伫立的壮硕打手齐刷刷地向前迈出半步。
这群人正凶神恶煞地死死盯着看似孤立无援的多纳尔。
他们企图用赤裸裸的武力威压来逼迫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乡下德鲁伊低头就范。
然而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压迫阵势。
多纳尔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下。
这场面其实他在年轻的时候就经历过,如今不过是重演。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将粗陶水杯送到嘴边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大口略带苦涩的劣质麦酒。他压根就没有把这群自以为是的城里地头蛇放在眼里。
在管事即将彻底失去耐心并准备下令赶人时。
多纳尔缓缓放下水杯并将粗糙的大手伸进了那件长袍怀里。
他摸索了片刻后掏出了一样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紧接着他将那东西重重地拍在了两人之间的长桌上。
沉闷的拍击声震得桌上的银质烛台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卷由极品双头羊羔皮精心鞣制而成的古老手令。
在羊皮卷的封口处赫然印着一个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猩红色火漆印记。
那是代表着圣殿绝对权力核心的神圣大德鲁伊的私人独属徽记。
多纳尔看着对面微微一愣的管事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你刚才跟我谈规矩?”
他那宽阔的身躯带着一股在森林中搏杀历练出的野性气息陡然向前倾斜。
多纳尔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对方那张肥胖的脸。
“真是太巧了。”
“我的一位好朋友曾经也跟我立下了一套规矩。”
多纳尔伸出粗壮的食指开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张红木桌面。
“他曾经非常认真地告诉过我。”
“对于一切不符合规则的事情,我们有权先行驶德鲁伊的审批权。”
商会管事最初只是带着极为不屑的傲慢神情随意瞥向桌面上的那个羊皮卷。
可是当他那双绿豆眼彻底看清火漆印记上那繁复威严的神圣荆棘纹路时。
他脸颊上的那些横肉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了极其剧烈的疯狂抖动。
原本红润油亮的脸色在眨眼间褪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他那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昂贵手帕如同烫手山芋般滑落。
手帕孤零零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沾染了一地的灰尘。
“这是传说中的圣殿最高豁免令?”
管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锐惊呼。
他那原本就缺乏锻炼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
他沉重的身躯犹如一滩烂泥般重重地跌坐回身后那张铺着软垫的宽大靠椅上。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城里如果一不小心得罪了城主,顶多也就是倾家荡产交出一大笔罚金保命。
而他不过是金藤蔓商会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下层管事而已,根本算不上高层。
偏偏,向这些外乡人索要三倍高额租金这种趁火打劫的把戏,还是他背着上面自己私下提出的贪婪主意。
现在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不符合规矩的逾越。这豁免令意味着面前这个德鲁伊有权利独立提出对任何他觉得不公平的事情进行公开审判。
如果因为这等见不得光的小事不慎被推到公开审判。
估计就连自己的商会和亲人在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后会唾弃他。
他甚至绝望地觉得他会失去克卢西乌姆的公民权甚至被驱逐出伊特拉斯坎联盟。
“那么请问管事大人现在这间铺子到底应该怎么租呢?”
多纳尔身体压得更低了。
他那带着冷酷笑意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冷汗直流的胖子。
“租金按市价?不,不,不,应该给您免去一半的租金!”
管事拼命地用那双粗短的手掌胡乱抹着额头上如瀑布般涌出的冰冷汗水。
他用一种近乎哀嚎的声调辩解起来。
“以后商铺所有的贸易利润,我做主,我们商会只敢象征性地抽取半成。”
“只要您愿意宽恕我的无礼。我甚至可以亲自出马帮您在全城打通所有最优质的销售渠道!”
“按市价吧!”多纳尔也坐回椅子,然后喝了一口麦酒,“不能让商会亏了,这不和规矩。不过咱们可以好好谈谈渠道的问题。”
同一时刻,距城邦广场不远的白大理石喷泉阶地。
石泉雕着伊特鲁里亚古老的羊首兽纹,清冽泉水顺着石槽漫流,溅在冰凉的石阶上叮咚作响,风穿过廊下的陶制立柱,卷起吟游诗人袍角的麻线。这里是克卢西乌姆诗人们的聚集地,平日里总飘着软靡轻佻的调子,翻来覆去唱不出新意。
而此刻,一场不见血的审美碾压,正掀到最高潮。
艾伦膝上横抱着一把稍显陈旧的七弦里拉,琴身是老橡木打磨的,羊肠弦被指尖磨得光滑发亮,是他从月下森一路带过来的老伙计。他被本地一众吟游诗人团团围在中央,里三层外三层,连石阶边缘都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他翻飞的指尖上。
从他指下淌出的旋律,是芬恩昨天闲暇时随口给他讲的《木马屠城记》——一首跨越时空的特洛伊悲歌。
低沉如沉雷的琴音撞在大理石柱上,又弹回来,裹着千军万马的肃杀,裹着城破国亡的悲怆。阿喀琉斯的怒啸、赫克托耳的悲壮、特洛伊城头的烈火、妇人孩童的啼哭,全被这几根羊肠弦揉碎了唱出来,灼热得仿佛真有焚城的烈焰扑面而来,连喷泉溅起的水汽都似被烤得发烫。
可克卢西乌姆本地的吟游诗人,这辈子翻来覆去唱的,无非是贵族宴饮的糜烂情爱、神明之间鸡毛蒜皮的争风吃醋,调子软靡又陈腐,听得人耳朵都起了茧。
这般磅礴壮阔的史诗叙事、苍凉悲壮的旋律,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固守半生的腐朽审美壁垒。
琴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余韵在石柱间绕了三绕,缓缓消散。
喷泉阶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泉水叮咚的轻响,在空旷的阶地间回荡。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张着嘴,忘了呼吸,眼里还残留着史诗里的血火与悲壮。
下一秒——
“吼——!!”
狂热的欢呼声如同炸雷,直冲云霄!
诗人们拍着石阶嘶吼,抱着自己的里拉琴痛哭,有人把陈旧的羊皮诗稿狠狠摔在地上,嫌那些靡靡之音脏了自己的手。
平日里被城中贵妇捧为“克卢西乌姆诗圣”的白发老头,跌跌撞撞挤开人群,顾不上头上歪掉的月桂花环,顾不上脸上昂贵的香粉被泪水冲得花成一团,一把死死抱住艾伦的胳膊,激动得浑身骨头都在抖。
“大师!北岸来的大师啊!”老头嗓子喊得破了音,老泪纵横,指甲都快抠进艾伦粗糙的亚麻袖口里,“这才是诗!这才是歌啊!”
“我们唱的那些情爱痴缠、神祗闹剧,全是垃圾!是烂泥!”他趴在冰凉的大理石阶上,不顾体面地匍匐着,额头抵着石阶,卑微到了极点,“求您收下我!让我跟着您!”
“我这双耳朵听了一辈子烂调子,早就脏了!只求能永远听您弹唱这真正的天籁,沾一沾这直通神明灵魂的艺术荣光!求您了!”
周围的诗人也纷纷跟着跪倒,七嘴八舌地哀求。
“大师!也教教我们吧!”
“我们再也不唱那些烂曲子了!”
“这史诗,才是我们该传给后世的东西!”
艾伦轻轻拨了一下里拉弦,清响漫开,看着阶下痛哭的众人,轻声道:“史诗本就属于人间,不是贵族的玩物,更不是神明的笑谈。你们想学,我便教。”
话音落下,阶上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泉水叮咚,伴着史诗的余韵,飘向克卢西乌姆的街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