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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陶壶

  驿站门口,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五岁孩童手中,那个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毫不起眼的赤陶壶上。

  塔克文尼亚的紫袍少年塞维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英俊脸庞,在看清芬恩的动作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妄的嘲笑。

  “酸水?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拍着身下白马的脖颈,“你是想用你家腌菜的醋,来融化我护卫的精钢剑吗?乡下来的蠢货!”

  他身后的数十名重甲护卫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看向芬恩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

  芬恩没有理会这些刺耳的噪音。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平静眼神,注视着塞维鲁。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将陶壶扔向护卫,而是抬起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那半截掉落的、镶嵌着红宝石的犀牛皮鞭梢。

  在塞维鲁戏谑的注视下,芬恩小心翼翼地拔掉陶壶的蜂蜡封口。

  他倾斜壶身。

  一滴。

  仅仅一滴粘稠、略带黄色的液体,从壶口滴落,精准地掉在那截华贵的犀牛皮鞭梢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声响!

  那截原本坚韧无比、连布伦努斯利剑劈砍都只是断裂的犀牛皮,在接触到那滴液体的瞬间,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穿的牛油!

  一股刺鼻的白烟夹杂着皮革烧焦的恶臭,腾起!

  坚韧的皮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然后……直接溶解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

  窟窿的边缘还在不断扩大,黄色的液体顺着皮革的纹理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那截曾被塞维鲁视若珍宝的马鞭,就这么断掉,鞭头落在芬恩脚下的泥水里。

  驿站门口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那一瞬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塞维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烂泥,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酸水的威力,而是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这不是魔法!

  这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法则”!一种能让物质本身湮灭的恐怖力量!

  “现在,”芬恩抬起头,他那双本该纯真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解剖刀般的理智,“你还觉得,你的骨头,比这根鞭子更硬吗?”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小小的陶壶。

  这个动作,比任何刀剑的威胁,都更具杀伤力。

  塞维鲁胯下的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致命的危险,不安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细沙混着干土被风卷起,打在白马的马腿上。

  塞维鲁骑在马背上,右手攥着那截光秃秃的鞭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两边脸颊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芬恩踩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小手捏着那个巴掌大的陶壶,随意地按回软木塞上。

  塔克文尼亚的重甲护卫齐刷刷拔出长剑,铁片摩擦出刺耳的锐鸣。

  一道高大如铁塔的身影,沉默地从芬恩身后跨出。

  布伦努斯。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扫过对面那些所谓的“精锐护卫”。

  那是在克卢西乌姆城墙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眼神。

  冰冷,麻木,且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一个护卫被他盯得受不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塔克文尼亚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剑阵,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够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克卢西乌姆车队后方传来。

  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终于从他那辆紫杉木战车里走了出来。

  他面沉如水,手中的翠绿法杖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强行压下了现场这股剑拔弩张的杀气。

  他看都没看芬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塔克文尼亚使团后方,一辆同样奢华的黑铁马车。

  “老朋友,管好你家的狗。”克伊拉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驿站,“否则,我不介意帮你们清理门户。”

  一名须发皆白、身穿同样紫色长袍的老者,缓缓走了下来。

  人群后方分开一条过道,一名身穿金边紫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面容瘦削,两鬓斑白,脚上的高筒皮靴光洁如新,连一星半点的泥污都没有沾染。

  “把剑收起来。”

  音量不高,话音刚落,塔克文尼亚的护卫们动作整齐划一,长剑入鞘,向两侧退开。

  塔克文尼亚带队的大祭司,普里斯库斯。

  他走到白马旁,抬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塞维鲁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普里斯库斯的视线越过芬恩头顶,落在那两辆破旧的牛车上,车轮辐条沾着干涸的暗绿浆液,车篷的亚麻布被腐蚀出焦黑的破洞。

  视线收回,落在前排几个人身上,矮人的板甲上留着极深的三道爪痕,城防兵的皮靴后跟磨得透底,这些人的眼睛里找不出一丝逢迎的怯意,全是荒野里杀出来的凶悍。

  “克卢西乌姆的同僚风尘仆仆。”普里斯库斯抬头看着芬恩,音调平缓,“塔克文尼亚不该在驿站为难远客。塞维鲁,退下。”

  塞维鲁咬着后槽牙,猛拉缰绳,白马喷着响鼻连连后退。

  普里斯库斯指了指芬恩手里的陶壶。

  “小家伙,那东西装得太满,走山路,容易洒。”

  芬恩手腕翻转,陶壶顺着袖口滑入暗袋,消失不见。

  “我装了软木塞。”芬恩拍了拍空荡荡的双手,“只要没人在前面挡路,它就不会洒。”

  普里斯库斯没接话,他转身走向驿站中央那顶占地最广的羊毛大帐,几名仆从立刻上前挑起厚重的门帘,将周围窥探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多纳尔长出一口气,浑身的肌肉放松下来,他赶着白牛,将车队带向驿站最边缘那一小块布满烂泥的空地。

  周围看热闹的各城邦使者各自散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往这边瞟,交谈声压得很低。

  卸车,扎营,简易的亚麻帐篷在泥地上撑起。

  卡维尔拎着两个空木桶,走向远处的水井,卡乌斯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井台边排着长队,几个穿硬皮甲的雇佣兵斜靠在石头上。

  “听说了没?整整一千重甲,连个活口都没留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雇佣兵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发毛的寒意,“挂在石柱上那些尸体,胸口全被掏空了,里面塞满了干草,当地人都在传,那是山里的恶魔跑出来了,要拿人肉祭天。”

  旁边的大汉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维爱城那可是肥差,带了多少金银辎重?全没了!那些怪物不仅吃人,连车架子都啃干净了!”

  卡乌斯站在后面,听到“维爱城”三个字,眉头紧锁,他转头看向身侧。

  卡维尔把木桶挂在井绳上,手腕用力一抖,水桶急速下坠,“扑通”一声,重重砸破井水的闷响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

  “芬恩说了,没恶魔。”卡维尔双手交替转动木制绞盘,粗糙的绳索摩擦着石沿嘎吱作响,“只有人。”

  绞盘卡扣锁死,装满水的木桶提上来,清凉的井水溢出桶沿。

  卡乌斯伸出双手去接,掌心被磨破的血泡碰到冷水,肌肉瞬间抽搐了一下,但他死咬着牙关没有作声。

  卡维尔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小罐,用指甲抠出一小块莫莉娅配制的草药膏,直接抹在卡乌斯流血的手背上。

  药膏带着极度刺鼻的草木灰和烈酒气味,卡乌斯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任由药效在伤口上发散。

  天色渐暗,营地里生起一堆堆篝火。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松木枝条,发出爆裂的劈啪声。

  多纳尔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麦饼,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破驿站的柴火还要花钱买。”多纳尔嘴里嘟囔,“三个铜阿斯一捆破树枝,去抢好了!”

  芬恩用削尖的硬木签串起一大块腌制的咸肉,架在火舌上方翻烤,肥厚的油脂受热膨胀,“滴答”一声落进下方的红炭里,激起一团白烟和浓郁的肉香。

  塔克文大队长带着两名巡逻的士兵走回来,他解开胸甲扔在牛车旁,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凉水,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

  “这驿站里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塔克文环顾四周错落的营帐,“我刚去前面绕了一圈,数了数旗帜,十二城邦来了九个,算上咱们和塔克文尼亚,一共十一个,维爱城没了,就差东道主沃尔西尼的人还没露面。”

  布伦努斯拿着一块青石磨刀石,在宽刃剑上用力推拉。

  “东道主不用来这破驿站受冻。”布伦努斯头也没抬,“人家躲在城里吃热饭,张开大嘴等着我们送上门。”

  芬恩把烤得焦黄冒油的咸肉递给多纳尔,多纳尔伸手接过来,烫得在左右手来回倒腾,赶紧吹了两口气咬下一大口。

  夜风从远处的平原吹进营地。

  风里带来了那些奢华大帐里烤全羊的孜然香料味,还夹杂着劣质葡萄酒的酸甜,这股味道飘到边缘,和这边的烂泥、汗酸味混杂在一起。

  卡乌斯背靠着辎重车的实木车轮,手里拿着半块干面饼,慢慢撕扯咀嚼。

  百步之外,那辆宽大的紫杉木战车静静停放在属于克卢西乌姆的中心位置。

  几名圣殿近卫点起了粗大的火把,插在战车四周的泥地里,火光将战车的阴影拉得很长。

  厚重的车帘纹丝不动,克伊拉斯始终没有走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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