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繁华的克卢西乌姆(下)
艾伦被众星捧月般追捧的同时,克卢西乌姆上城凝灰岩香料商街——这条城邦专属贵族的石砌长街,依棋盘式城邦格局笔直铺展,街面凿着排水凹槽,雨水顺着石缝汇入中庭水渠。两侧皆是石基木梁的行会铺面,羊毛帘幔挡住午后烈日,赤陶香料瓮沿墙根码放整齐,空气中飘着没药、松脂、藏红花与甘松的厚重香气,是城邦最顶级的香料集散之地。
全城最负盛名的蓝色月光香料行会铺面便坐落于街心,无奢华厅堂,只有一间铺着粗纺羊毛毯的内院待客区,橄榄木案几上摆着陶制酒盏与干果碟,几名行会执事与束发女奴垂手侍立,不敢有半分怠慢。
安雅与莫莉娅母女刚跨过石质门槛,满室的傲慢便扑面而来。半个小时前,这里的气氛还剑拔弩张,毫无半分融洽。
端坐在内院石凳上的,是克卢西乌姆老牌门阀卢基娅氏族的贵妇,亚麻束腰长裙外罩着绛红色披肩,耳垂悬着琥珀耳饰,手指套着两枚青铜指环,周身无浮夸金饰,却透着氏族贵族的矜贵傲气。她见母女俩身着北岸粗麻短衣,裤脚还沾着乡间泥土,当即捏着羊毛帕子,尖着嗓子嗤笑出声。
“哪里来的乡野蛮子?”贵妇把玩着手中的赤陶香膏盒,斜睨着安雅,语气刻薄至极,“这氏族专属的香料行会,是你这种浑身麦秆味的女人能踏足的?这里最便宜的一束熏香,都够你全家啃一月干麦饼,连羊毛长袍都买不起,也敢往这儿闯!”
毫无理智的羞辱砸来,安雅脸色发白,下意识将莫莉娅护在身后。一直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小莫莉娅,却突然探出了小脑袋。
小女孩秀气的鼻尖轻轻耸动,隔着三步远,仔细嗅着贵妇炫耀的那盒古法驻颜香膏——这是行会标榜的氏族贡品,价值二十枚青铜阿斯,是城邦贵妇争相追捧的宝贝。
莫莉娅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用最软糯甜美的童音,说出了让全场惊骇的事实:
“夫人,你这香膏,不能再往脸上涂了。”
贵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小丫头懂什么,也敢妄议氏族贡品?”
“里面掺了斑蝥粉,还有毒蝇伞的汁液。”莫莉娅歪着头,语气天真却笃定,“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再涂三天,你鼻子的皮肤会烂掉,连皮带肉一起脱落。”
此言一出,原本宁静的香料行会瞬间大乱。
贵妇气得五官扭曲,尖叫着拍案:“胡说!小贱种竟敢诅咒我!执事!给我出来验明真假!”
躲在后堂的行会大执事满头大汗跑出来,见氏族贵妇暴怒,吓得腿肚子转筋,当即取来传统验毒的银簪与草药试剂,将香膏溶入陶碗之中。不过片刻,碗里的药液便泛起幽绿毒光——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征兆!
大执事“噗通”一声瘫在羊毛毯上,面如死灰。严刑盘问之下才得知,行会的氏族贡品早已被黑心学徒掉包,换成了害人的毒药。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贵妇,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傲气,抓着安雅的手连连道谢,几乎要当场跪拜。大执事更是魂飞魄散——毒害氏族贵族,是要被城主绞死的重罪!
他不仅免去母女俩所有花销,还硬塞了三匹氏族专用的菘蓝染精纺羊毛布,死死恳求二人封口。
不过半日,这对北岸母女的名字,便在克卢西乌姆的贵族圈里传开了。
一家人刚入城,便凭着硬实力,在这座排外的城邦里,稳稳扎下了根。
…………
圣殿深处,芬恩与卡维尔的日子,过得格外奇特。
上午的时光,都在贝里乌斯的石室中度过。自芬恩讲出《木马屠城记》的先祖史诗后,老长老看他的眼神只剩虔诚崇敬,再也不逼他背诵枯燥的德鲁伊经文,反倒天天捧着石板,追着芬恩请教“先祖遗音”的细节。
芬恩乐得清闲,靠在橄榄木案几上,晃着小腿随口蹦出两句浅淡的话:
“万物如河水奔流不息,唯有先祖的灵魂,是永不熄灭的火种。”
“人最大的神圣,是承认自己从未真正读懂大地的秘密。”
不过两句寻常哲语,落在贝里乌斯耳中却如天雷贯耳,当场趴在石板上奋笔疾书,刻刀划得石屑纷飞,抄得手腕发酸仍不停歇,只当是先祖借神子之口降下的至理。芬恩没有发现,在听到这几句哲语的同时,坐在角落的卡维尔也拿着安雅给他准备的莎草纸和炭笔在抄录。
下午的时光,则属于矮人锻造坊。
芬恩指挥着卡维尔与矮人工匠,用青铜管材、赤陶冷却槽,拼凑出一台简陋却实用的冷凝蒸馏装置。穆拉丁抱着胳膊,满脸怀疑,直到第一滴澄澈的烈酒滴入陶碗,他仰头一口闷下。
下一秒,矮人首领的脸颊瞬间涨红,须发皆张,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震得锻炉火星乱飞:“酒神在上!这才是男人该喝的东西!”
他一把抱起芬恩原地转了三圈,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套装置列为铁砧山脉最高机密!以后你要多少青铜、多少铁器,我穆拉丁全包了!”
一直被人瞧不起的贫民窟野孩子卡维尔,也在这群高傲的矮人里挣足了脸面,再也没人敢骂他“贱民”,所有矮人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卡维尔小师傅”。
傍晚时分,芬恩还要前往精灵长老莉安娜的树屋。高贵的精灵长老每晚都端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膝头,静静听芬恩讲述翡翠梦境与世界树的枯荣,早已将这个五岁孩童,视作古老神明显现的化身。
…………
夜幕降临,城东的新宅灯火通明。
宅院是凝灰石砌墙,赤陶瓦覆顶,中庭摆着石制蓄水缸,庭院里的老橄榄树枝繁叶茂,火盆里燃着橄榄枝与松枝,暖意裹着烟火气散开。一口青铜大锅架在石灶上,咕嘟咕嘟炖着月下森的香料炖肉,浓郁的肉香飘满整个夯土院落。
全家人围坐在橄榄木长桌旁,粗陶碗碟摆了一桌,无半分奢华器皿,全是城邦最实用的家常器物,气氛却热烈得发烫。
卡维尔换上了干净的亚麻短衣,捧着木碗局促又幸福,安雅不停往他碗里夹最肥的肉块,将他视作自家孩子疼惜。多纳尔抿了一口穆拉丁下午派人送来的蒸馏烈酒,辣得龇牙咧嘴,却拍着桌子大呼过瘾。
“有了这宅院,还有行会给的市集铺面,咱们在克卢西乌姆彻底站稳了!”多纳尔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等过些日子,芬恩在圣殿谋个实缺,咱们家的日子就稳当了!”
就在这时,莫莉娅放下了手里的木勺。
小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饭桌上格外清晰。原本怯生生的大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坚韧的光芒,她抬头看着父母,一字一句:
“父亲,母亲,我要离开克卢西乌姆。”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
莫莉娅握紧小拳头,大声宣告:“我要跟塔尼娅老师,去上古沼泽秘境游学。”
“什么!”
安雅手里的木勺“当啷”掉在石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绝对不行!你还不到十岁,沼泽里毒虫猛兽横行,危机四伏,你去干什么!”
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握住莫莉娅的肩膀,声音发颤:“咱们不用吃那些苦,娘不许你去!”
多纳尔也皱紧眉头:“莫莉娅!你大一点再去,不要胡闹!”
布伦努斯瞬间握紧放在旁边的青铜剑柄,目光锐利地看向庭院阴影里的塔尼娅,周身透着凛冽敌意。
艾伦也满脸担忧地望着妹妹。
阴影里的塔尼娅缓缓走出来,依旧是那副瘸腿的模样,却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场。
她走到院墙边,枯瘦的五指随意按在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石砖上。
“咔嚓——”
刺耳的脆响响起,厚重的石砖,竟在她指尖产生了裂纹,继而碎开!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塔尼娅声音沙哑的承诺,“只要我活着,这世上没人能伤她一根头发。”
她拍掉手上的石粉,冷冷道:“这孩子的草药天赋,留在城里当个认药的丫头,是暴殄天物。自然沼泽和森林才是她的天地。”
安雅还要再劝,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她。
“让姐姐去吧。”
芬恩站起身,从身后的皮囊里掏出一个蜂蜡密封的赤陶厚壁瓶,又拿出一卷画满草药配比、提纯图谱的莎草纸,郑重地塞进莫莉娅手里。
“这瓶子里是下午在穆拉丁那里提取的烈灵液,能清洗伤口防感染,加一点磷粉,就是瞬发的烈火。”
芬恩看着姐姐,眼里满是鼓励与信任,“姐姐的天赋,不该被这座腐朽的城市困住。”
他转头看向多纳尔与安雅,冷静得不像个五岁孩子:
“姐姐去沼泽,是为咱们家,打造底牌。”
莫莉娅紧紧抱着陶瓶和莎草纸,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掉一滴泪。
她扑进安雅怀里,用力抱了抱母亲:
“妈妈,您放心。等我回来,我会成为强大的德鲁伊,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家!”
一家人看着这两个早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久久沉默。
多纳尔长长叹了口气,眼眶泛红,举起手里的陶杯,仰起头好像是对天上的星辰说着:
“去吧!月下森的孩子,就算是女孩,也是能在黑森林猎熊的狼崽子!”
卡维尔坐在一旁,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练出布伦努斯那样的强悍武艺,成为一个合格的月下森的孩子,护住留在城里的芬恩。
庭院里的火盆噼啪作响,炖肉的香气裹着晚风,飘向远方。一场分别,不是离别,而是一家人各自奔赴远方,埋下崛起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