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芬恩那沾满泥点的小小身影，第一个从浓雾中走出来时，整个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是芬恩！和平之子回来了！”

　　“天啊！他竟然是第一个！”

　　多纳尔激动得老脸通红，高举双臂，像一头骄傲的雄狮，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人群后方，一直冷着脸的布伦努斯，嘴角也罕见地扬了扬，虽然极力压制，但眼神里的那份与有荣焉却藏不住。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首席考官卡西乌斯长老的声音如磐石般沉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第二重考验结束。现在，开始第三重考验——星辰之慧！”

　　气氛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圣山脚下那座简陋的祭坛前。

　　就在此时，巨石家族的维图斯长老，阴沉着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看主考官，而是径直走到芬恩面前，像一头打量猎物的鬣狗，围着他踱了两步。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芬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既然你是和平之子，是诸神宠爱的孩子，能聆听万物的低语。那么，请你为我们解读一下，此刻的天兆吧。”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头顶。

　　迷雾早已散尽，但天空并未恢复晴朗，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病态的暗黄色。一层层云彩堆叠着，像一片片油腻的鱼鳞，将整个天空铺满。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维图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挑衅：

　　“告诉我，我们伟大的神子，诸神在借这片诡异的天空，向我们凡人诉说着什么？”

　　这话一出，连多纳尔的脸色都变了。

　　这根本不是考验，是赤裸裸的刁难！

　　解读律法，尚有典籍可依；可解读天兆，全凭一张嘴胡说。无论芬恩说什么，维图斯都能找到理由攻訐他，说他亵渎神明。

　　这老东西，是想把芬恩往死里整！

　　多纳尔气得浑身发抖，刚要上前理论，一只小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芬恩仰着头，看着那片诡异的云层。

　　【鱼鳞云，天不雨也风颠。这不就是积雨云的前兆吗？老东西，你拿初中地理题考我？】

　　芬恩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得满地打滚。

　　【你这是怕我赢不了，亲自下场给我送分啊！】

　　他收回视线，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维图斯，里面没有丝毫的胆怯，只有一片纯真。

　　他用一种稚嫩却响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诸神，在愤怒。”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现场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诸神在愤怒，”芬恩重复了一遍，小小的手指指向维图斯，“因为，有人用自己狭隘、肮脏的嫉妒，玷污了这场神圣的选拔！”

　　“你……你一派胡言！”维图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厉声喝道，“你竟敢……”

　　维图斯那如同毒咒般的话语，还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

　　一只短而胖的小手，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猛地举了起来。

　　他那清脆的、属于孩童的嗓音，如同投向死水潭的一颗石子，精准地击碎了维图斯的咆哮。

　　那根同样短而胖的手指，越过所有错愕的脸庞，直直地、毫不动摇地指向了头顶那片沉闷压抑的暗黄色天空。

　　他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正在汇聚着不属于这个凡俗世界的力量。

　　“神谕的证明就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刺破了蒸笼般闷热的空气，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回响。

　　“在太阳的光辉彻底沉入圣山背后之前，”

　　“天空将降下雷霆与暴雨，”

　　“用神的怒火，洗刷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污秽！”

　　那掷地有声的宣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缓缓放下手臂，在那片死寂之中，慢慢转过小小的身躯。

　　那双清澈得不似凡人的眼眸，穿过人群，越过维图斯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最终定格在主考官卡西乌斯长老的身上。

　　他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立下了自己的赌注。

　　“如果不准，”

　　“我，芬恩，自愿退出选拔！”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最后一丝浮动的声响，也被彻底抽干了。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惊骇、狂热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落针可闻。

　　用一个具体到近乎苛刻的时间，来预测一场尚未发生的暴雨和雷霆？

　　这已经不是预言了，这是疯子才会许下的诺言！在德鲁伊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胆大包天的神谕！

　　多纳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维图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和狰狞。他仿佛已经看到，芬恩在日落之后，因为预言失败而被所有人唾弃的场景。

　　这个蠢货，他自己跳进了坟墓！

　　“咚！”

　　一声闷响。

　　首席考官卡西乌斯长老，猛地从他的石座上站了起来。他那双苍老的手死死按在石质的扶手上，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前倾。

　　他死死地盯着祭坛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骇。

　　也就在此时，天空中那层厚重的、暗黄色的鱼鳞云底部，一抹如同陈旧淤血般的暗紫色，正悄无声息地，缓缓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