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罗马大鱼
白牛拉拽着巨大的紫杉木战车,车辙碾过护城河外堆积的断肢残骸,发出黏腻的皮肉挤压声。
神圣大德鲁伊站在战车中央。他手中那根镶嵌着翠绿宝石的暗青色法杖轻轻点向地面。
没有冗长的咒语。法杖落地的位置,一圈淡绿色的光晕贴着干涸的血土迅速荡开。城门两侧那些被烈火烧成焦炭的藤蔓残骸,竟奇迹般地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内脏腐臭味,被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强行盖过。
幸存的平民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他们双膝砸在碎石满地的青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朝着战车的方向疯狂磕头。
城防军的新兵扔掉卷刃的长矛,接二连三地跪倒。就连塔克文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也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垂下了平日里高昂的头颅。布伦努斯胸膛剧烈起伏,跟着塔克文一起单膝跪下。
整段残破的南城墙上,数千人尽数跪伏。
只有一个人站着。
芬恩踩在投石机的配重木箱上。粗布灰袍上沾满炭灰与干涸的血浆,个头连女墙的高度都够不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低着头,看着百步外战车上的那名老者。
什么枯木逢春,不过是利用极高阶的植物亲和力,强行催发了泥土深处原本休眠的草籽。
这等手段在平民眼里是起死回生的神迹,在芬恩这个前世理工男的脑子里,这是一场违背植物自然生长周期的能量置换实验。纯粹的政治作秀。
战车上的大德鲁伊察觉到了这道异样的目光。
老者微微抬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这个站立的五岁孩童身上。
两人隔空对视。
大德鲁伊微微皱眉。
他在那双清澈的童瞳里,找不到半分对神明的敬畏,找不到对强者的惶恐,只有一种将他剥皮拆骨般研究的绝对理智。
战车没有停留,在联军重骑兵的开道下,缓缓驶入南城门。
压迫感随之远去。城头上的守军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不少人喜极而泣。
芬恩走下马道,走到布伦努斯身侧。
“哥。”芬恩扯了扯布伦努斯沾满血污的麻布衣角,“看刚才过去的那队联盟重骑兵。看马肚子和马腿。”
布伦努斯疑惑地转过头,视线追着那队骑兵的背影。
“马肚子干爽,没有起白沫。马腿上的泥点子全是干土,没有新溅的烂泥。马喘气极匀。”芬恩语速很快,声音压在两人中间,“如果是看到求救信使,连夜从北边几十里外奔袭救援,重甲战马现在早该脱水脱力了。”
布伦努斯愣在原地。他常年打猎骑马,自然清楚战马奔袭后的状态。
“他们根本不是长途奔袭。这支联军最迟昨晚就到了城南十几里外的丘陵后面,一直按兵不动。”芬恩回头指着那扇彻底倒塌、用五十条巨石死士的命填住的城门缺口。
“他们在等。等城墙塌,等城门破,等城里的死人堆成山,等所有人的绝望到了极点。这个时候登场,不用多费一兵一卒,这城里的军政大权,还有几十万平民的心,就全归圣殿了。”
布伦努斯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转头看向城内主干道上那辆接受万民朝拜的白牛战车。他眼中的狂热与敬重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原来这城头上的断肢残臂,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全都是换取权力的筹码!
“别看了。人家去收拢人心,我们去弄点实惠的。”芬恩拍了拍布伦努斯紧绷的大腿,“塔克文大叔!带上没带伤的老兵。出城!”
塔克文刚包扎好腿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不解。
“罗马人撤得太急,前线指挥营地绝对没收拾干净。趁着城里的人都在磕头,我们去打扫战场。”芬恩眼睛极亮。
塔克文反应极快,立刻招呼十几个手脚最麻利的斥候老兵,回到城头叫上瘫坐着的穆拉丁和卡维尔,一行人顺着罗马人留下的登城梯,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外。
罗马人的前锋大营一片狼藉。丢弃的破皮帐篷、熄灭的篝火堆、散落一地的粗制陶罐。
“卡维尔!你去辎重营。不要粮食,专找那些羊皮卷的草图。穆拉丁首脑,您带人看有没有青铜轴承和金属齿轮,全拆下来打包。那是咱们工坊现在最缺的工业模具!”
芬恩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卡维尔和穆拉丁带着几个老兵直奔辎重区,手里的铁锤叮当乱响。
塔克文带着剩下的人,把散落在地上的精钢标枪、罗马制式短剑和保存完好的半身甲,一捆一捆地往麻袋里塞。这都是高炉锻打的好钢,回炉重造能武装出两个满编百人队。
布伦努斯提着剑,挑开中军大帐那扇厚重的羊毛门帘。
大帐中央的桌子上点着蜡烛,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和散落的一堆莎草纸。布伦努斯刚要收起桌子上的地图,却听到大账角落里的一阵响动。
沉闷的呜咽声,伴随着布料在沙地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布伦努斯大步跨过去,一脚挑开盖在角落里的一张破烂熊皮。
一个双手反绑在后背、双脚被粗麻绳捆死、嘴里死死塞着一团破麻布的男人,正在地上剧烈地扭动挣扎。
布伦努斯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单臂将他拎了起来,重重掼在营帐中央的空地上。
塔克文闻声赶来,上前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他头发花白,脸上沾满泥土,借着帐外的光线,能看出是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
“我是罗马第三军团的随军书记官!”男人缓过气,立刻扯开嗓子大叫。他的伊特拉斯坎语讲得十分生硬,带着浓重的拉丁口音,语气却透着色厉内荏的张狂。
“我什么都不知道!战况失利,保民官瓦勒里乌斯那个疯子丢下我跑了!杀我没用,你们放了我,罗马的商队会付给你们满意的赎金!”
塔克文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布伦努斯。抓个文职书记官确实没什么大用处,换点钱倒是实在。
帐帘掀开。芬恩背着手迈着小短腿走进来。
他走到那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两眼。
芬恩伸出右手。布伦努斯立刻会意,抽出腰间的青铜匕首,倒转剑柄递到芬恩手里。
芬恩握住匕首,冰冷的金属贴上男人的脖颈。男人吓得浑身一哆嗦,闭上了嘴。
匕首顺着男人的脖颈往下,猛地挑开他外层沾满泥土的粗呢披风,露出里面的一层内衣。
“普通的随军书记官,穿不起坎帕尼亚地区特产的高支亚麻纺织的内衣。更何况,这领口锁边的金线绣法……”芬恩用匕首拍了拍男人的下巴,“这是罗马元老院贵族专供的图腾绣法。”
男人脸色变了。
芬恩的匕首继续下移,停在男人的腰带正中央。剑尖用力一挑,刮掉腰带扣环上的一层黄泥,露出一块精铜浇筑的金属牌。
“精铜扣环。上面的浮雕,母狼哺乳双婴。”芬恩抬起头,“这种规格的军牌,罗马军团里连百夫长都没资格佩戴。只有直接受命于元老院的高阶指挥官,才有资格装备。”
男人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冷汗,强自辩解:“我……这是我从军需官那里花钱买来的二手货!我真的只是个记账的!”
芬恩根本没接他的话。他蹲下身,一把抓起男人被反绑在背后的右手。
匕首冰冷的侧面,重重敲击在男人右手的虎口和食指关节处。
“常年书写的人,老茧全集中在食指中段和拇指内侧。”芬恩松开男人的手,站起身,将匕首抛还给布伦努斯。
“你这右手虎口和掌心交界处的老茧,厚得像牛皮。这是常年拔短剑、死死拽着重骑兵缰绳,日复一日磨出来的肉茧。”
芬恩拍掉手上的泥土,声音清脆,每个字都让男人心头一震。
“瓦勒里乌斯跑路连你都不带,甚至还要把你绑起来扔在角落,看来你们在撤退战术上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内讧。我猜得对吗?”
芬恩目光直刺过去:“马尔库斯军政官阁下。”
底牌被一个五岁的异族孩童层层揭开,马尔库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彻底瘫软在地上。芬恩快步将破布条再次塞入马尔库斯嘴里。
塔克文和布伦努斯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罗马第三军团的二号人物!元老院的实权成员!
这根本不是捡漏,这是从罗马人的心窝子里挖出了一块大肥肉!这筹码的价值,抵得上半个克卢西乌姆城的十年税收。
“塔克文大叔。找个最厚的麻袋套上。嘴堵死。或者直接打晕!”芬恩语气果断。
“走排污暗沟送回城里,直接压进地下锻造坊!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二哥,你先和穆拉丁首领继续收拾这里,我们先回去。”
塔克文招呼两个心腹老兵,麻利地将绝望的马尔库斯塞进装铁矿石的脏麻袋里,像扛麻袋一样扛上肩头。布伦努斯则带着其他人继续在罗马营地里搜索。
一行人满载而归,回到城内悄悄摸回矮人工坊。
芬恩拉着卡维尔刚从矮人工坊出来,抖落身上的臭泥和水珠准备回家看看。前方马道上,几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底金边长袍。这是圣殿大德鲁伊的贴身近侍,地位远高于普通的授课祭司。
领头的侍从走到芬恩面前。他没有看旁边满身血污的塔克文和卡维尔,下巴微抬,眼神里满是倨傲。
“Pax Natus。”侍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口吻开口。
“神圣大德鲁伊在主塔最高层的星象室等你。现在就去。”
芬恩看着那个眼高于顶的侍从,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拍掉灰袍下摆沾染的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