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棋手与不听话的棋子
圣殿最高层,星象室。
厚重的青铜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城墙上的哀嚎和焚烧尸体的臭味,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室内点着昂贵的龙涎香。巨大的黄铜星象仪在穹顶下无声运转,齿轮咬合顺滑。
芬恩推开门。
他灰布袍子的下摆还在往下滴着泥水。鞋底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泥脚印。
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背对着大门,负手仰望着穹顶的星轨。他身穿一身干净的白底金边长袍,垂落在地面。
星象仪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曾经在体能课上处处针对芬恩和卡维尔的红发学徒,艾斯·克里奥斯。
此刻的艾斯换上了一身坎帕尼亚特产的细织亚麻长袍,腰间系着镶嵌绿宝石的宽皮带,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好闻的玫瑰精油味。
“觉得惊讶吗,Pax Natus?”
克伊拉斯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在星象仪的黄铜轨迹上,嗓音很平稳。
“克里奥斯家族,历代单传。艾斯是我的嫡孙。”克伊拉斯转过身,白须垂胸,面容悲悯,“城墙太高,风雨太急。雏鸟还未长全羽翼,我只能在罗马人合围前,派人将他秘密送去了塔克文尼亚。”
芬恩看着那张干净的脸,脑子里闪过的,是多恩被短剑捅穿胸膛时吐出的血沫,是塔克文被长矛豁开的大腿,是那些抱着肚子在伤兵营哀嚎的新兵。
“塔克文尼亚在北边百里之外。”芬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星象室里很轻,“一天一夜,来回跑不完。您送他走,至少是在罗马人拔营之前。”
艾斯扬起下巴,掸了掸没有褶皱的袖口。
“这叫未雨绸缪。祖父的智慧,岂是你这种北岸来的乡下人能懂的。”
星象室暗处的一扇侧门被推开。
低语河家族的伊尔走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的少年,此刻浑身被露水打透。他的长靴上沾满了北地特有的红头泥,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伊尔死死盯着克伊拉斯,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族里死了二十人!”
星象室里很安静。
只有黄铜星象仪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芬恩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站在高阶上的克伊拉斯。那些在城头上盘旋不去的疑点,此刻全部联系了起来。
“马腹没有汗,蹄铁没有新泥。呼吸平稳,阵型齐整。”芬恩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们早就预料到了罗马人的围城,或者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局面。”
艾斯厉声打断:“放肆!你敢怀疑大德鲁伊?没有联盟的骑兵,城门早被踩平了!”
“城门是怎么保住的?你踏马去问问多恩!你踏马去问问卡罗!我呸~”
芬恩上前一步,忘记伪装自己的身份,用自己能掌握的最肮脏的话对着艾斯狂吼。
“是踏马用几百条人命,几千缸热油,生生填进去才换来的残破!你,就在山后面,眼睁睁看着南城墙变成绞肉机,看着你的同伴用自杀的方式来守护你站在这里的权力!你个沙壁!”
芬恩又伸手指向克伊拉斯。
“而你,在等。等科尔托纳那些把持着粮仓和金库的旧贵族彻底崩溃,等维图斯这种不听话的刺头把家族的底蕴拼光。”
“只有城里的旧势力被罗马人的刀子割得干干净净,只有平民的绝望达到了极点。”
“你的白牛战车在这时候入城,你就是救世主。克卢西乌姆的军政大权,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制衡圣殿。”
芬恩把手放下,在破烂的灰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水。
“我以前以为,最狠的算计是断水断粮。今天才学到,借刀杀人,吃肉喝血,连骨头渣子都能拿来当筹码。伟大的神圣大德鲁伊阁下,您下了一盘好棋。”
艾斯脸色涨红,他几步走下台阶,指着芬恩的鼻子。
“你算什么东西!真当你是神子?!你在城墙上煽动暴民,强抢氏族武库,甚至私分各大家族的粮仓!”艾斯继续说,“这是大逆不道!是僭越!按照律法,现在就该把你和那个挑起战争的哥哥一起吊死在广场上!”
芬恩侧过头,看着艾斯那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艾斯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掰。
“啊——!”艾斯惨叫一声,被迫弯下了腰。
芬恩凑近他,一股浓烈的、经过三天发酵的血腥臭味,直接冲进了艾斯的鼻腔。
“呕——”艾斯胃里一阵难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华贵的长袍沾上了芬恩鞋底蹭下的血泥。
“僭越?”芬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塔克文大叔的腿被长矛扎穿的时候,你在哪?”
“当多恩被三把短剑捅成筛子,用毒气和命去堵城门的时候,你在哪?”
“当你这身漂亮衣服的主人,躲在北边安逸的山里里喝葡萄酒的时候,我们在吃带血的生麦子!”
芬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一个不能履行自己责任的学徒,你跟我谈律法?你连站在我面前狂吠的资格都没有。闭上你的嘴,否则我真的会把你扔去城外喂野狗。”
艾斯被芬恩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气镇住了,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啪、啪、啪。”
缓慢沉稳的击掌声从上方传来。
克伊拉斯鼓着掌,缓缓走下台阶。他没有看跌坐在地上的孙子,目光全然落在芬恩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精彩,很精彩。”
克伊拉斯停在芬恩面前三步的位置。
“科尔托纳是个蠢货,贪婪且短视,他的粮仓里都长了蛀虫,却连一粒多余的麦子都不肯拿出来武装士兵。维图斯是个疯子,他以为靠着那点古老的图腾就能抗拒联盟的统一进程。”
克伊拉斯抬头看了一眼星象仪。
“你说的对,但大树要活下去,就必须砍掉腐烂的枝蔓。罗马人的刀,就是用来修剪这棵树的剪刀。过程确实血腥,但结果,克卢西乌姆保住了,不仅保住了,以后这座城的声音,只会有一个。”
他低下头,直视芬恩。
“你很聪明,Pax Natus。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敏锐。你造出了那些守城器械,你稳住了城内的秩序,你甚至用几缸酸水破了罗马祭司团的屏障。”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克伊拉斯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严厉。
“但棋局还没有结束。罗马的军团没有被彻底打垮,他们退守山区,联盟的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
“接下来的,是谈判。”
克伊拉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把你从罗马营帐带走的那个男人,交给我。”
伊尔在暗处倒抽了一口凉气。
芬恩没有任何惊讶。
暗沟虽然隐蔽,但在克伊拉斯这种盘踞圣殿几十年的老狐狸眼里,城邦里根本没有真正的秘密。
“马尔库斯,罗马元老院成员,第三军团的二号人物。”芬恩迎着克伊拉斯的目光,没退半步。
“有了他,加上罗马军团断粮的绝境,你就能在谈判桌上把瓦勒里乌斯压得死死的。你可以要求他们赔偿战争税,甚至割让南边的铜矿作为退兵的代价。”芬恩将筹码摆得明明白白。
“对。”克伊拉斯点头,“这是城邦最大的利益。把他交出来。作为回报,你家人强开氏族粮仓的事,一笔勾销。圣殿会全力倾注资源培养你。”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换作城里的任何一个人,此刻都已经跪下谢恩了。
芬恩却将手背到了身后。
“人,我藏在了一个连圣殿卫队都找不到的地方。只要我超过一个小时没出现,他就会被剁成肉泥出现在您的面前。”
克伊拉斯的白眉猛地一挑,周遭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艾斯在后面叫骂:“你疯了!你想造反吗!”
芬恩无视了艾斯,他看着大德鲁伊那张冰冷的脸。
“人可以给你。罗马人的赔偿,铜矿也好,金币也罢,我一分不要。”
芬恩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
“我只要一个位置。”
星象仪的齿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音。
“我要代表铁砧山脉和下城区所有参与守城的平民。”
芬恩仰着头,一字一顿。
“上谈判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