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努斯顶在队伍最前方，活像一尊生铁浇筑的移动堡垒。沉重的矮人板甲在这片狭窄的乱石堆中成了最坚固的屏障。

　　“嗖！嗖！”

　　几支从侧后方死角射来的精钢冷箭，叮叮当当地砸在他的肩甲上，崩出几点火星，却连个凹坑都没留下，悉数被弹开。

　　“跟紧！谁也别掉队！”

　　布伦努斯粗着嗓子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撞击出阵阵回音。

　　队伍两侧，伊尔和塔克文尼亚幸存的紫袍刺客一左一右，死死卡住阵型边缘。

　　伊尔的长剑轻灵刁钻，剑锋翻转间，精准格挡开那些越过板甲、射向队伍伤员的流矢。

　　紫袍刺客早已舍弃了多余的动作。他借助崎岖的岩石掩护，端着轻弩快速穿插。弩弦每一次震响，后方紧追不舍的沃尔西尼正规军中，必然有一人面门中箭，惨叫着栽倒在红褐色的泥水里。

　　他们硬生生在沃尔西尼的重重包围中，用血肉之躯撕开了一条撤退的血路。

　　莉安娜被护在队伍正中央。

　　石塔爆炸的冲击波让她的脏腑受创极深。她脸色惨白，左臂的毒伤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她只能靠着完好的右手，不断触摸沿途的玄武岩壁与枯死的植被。

　　“左前方三十步。”莉安娜声音虚弱，吐字却极快，“有灌木遮挡的暗沟！进去！”

　　塔尼娅枯瘦的身影骤然加速。她压低重心，灰色的斗篷与周围的石块融为一体，几步便跨到了队伍最前方。

　　反手一抽。一把通体漆黑的骨质镰刀出现在她干瘪的手中。

　　骨镰带起一道乌光。

　　前方那些比人还高、长满尖锐黑刺的灌木丛，瞬间被齐根切断。枝叶向两侧扑倒，露出一条隐蔽的狭窄裂隙。

　　“进！”

　　布伦努斯侧身让开通道，一把将身后的伤员推进暗沟。

　　待最后一名圣殿护卫连滚带爬地钻入缝隙，塔尼娅停在入口处。她将手伸入布包，抓出一把干瘪发黑的种子，直接洒在满是酸性液体的赭红土壤上。

　　种子刚一落地，表面迅速龟裂。

　　几息之间，大片墨绿色的藤蔓夹杂着尖锐的倒刺破土而出。它们疯狂交织、缠绕，像无数条毒蛇般迅速向上攀爬，将暗沟的入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三名冲得最猛的沃尔西尼士兵收势不及，一头扎进了藤蔓堆里。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峡谷！

　　那些墨绿色的藤蔓感应到活物的温热，倒刺根根倒竖，直接扎透了士兵的皮甲。血液顺着藤蔓的纹理被快速抽干。惨叫声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便彻底断绝，藤蔓上只剩下三具随风摇晃的干瘪人皮空壳。

　　暗沟内光线昏暗，众人听着外面短促的死前哀鸣，只觉头皮发紧。

　　“这是什么黑魔法？”一名年轻的圣殿近卫牙齿打颤，紧紧握着剑柄。

　　塔尼娅将骨镰收入袖中。

　　“这是黑森林里的规矩。”她声音沙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众人噤声，加快脚步在逼仄的岩石缝隙中穿行。潮湿的岩壁摩擦着盔甲，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进几缕带着土腥味的亮光。

　　钻出裂隙，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众人脚下猛地一顿，面露绝望。

　　没路了。

　　他们站在西侧山壁的半山腰上。前方是几近垂直的光滑绝壁，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湍急的暗河在极深处发出沉闷的轰响。

　　追兵被暂时挡在了暗沟那一头，但这片绝地却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伊尔一屁股瘫坐在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连番的恶战透支了他所有的魔力和体力，长剑当啷一声掉在手边。

　　布伦努斯转身清点人数。

　　算上他和伊尔，二十一人的诱饵小队，只剩下十三个活人。每个人的皮甲上都浸着发黑的血块，分不清是怪物的还是自己的。

　　“怎么办？”一名小城邦的勇士探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双腿发软，“没路了，我们被困死了……”

　　“休息一刻钟。然后，爬上去。”

　　布伦努斯将宽刃剑“咔”的一声插进岩石缝隙里，语气不容反驳。

　　“爬上去？”那勇士指着光秃秃的垂直岩壁，声音变了调，“这上面连个落脚的石头都没有！谁能爬……”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咔咔”声从崖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莉安娜靠在悬崖边缘，一棵早已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歪脖子老松树旁。

　　她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按在干裂的树皮上。晦涩的精灵咒语，从她苍白的唇间快速念出。

　　随着咒语的念出，那棵干枯的老木内部，发出了刺耳的木质断裂声。

　　干枯的树皮纷纷剥落！

　　翠绿的新芽猛地顶破死木，粗壮的枝干开始疯狂扭曲、伸长，硬生生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上攀附！地下的根系随之暴动，拱破了坚硬的花岗岩。一条条粗大的树根与藤蔓相互纠缠，在垂直的绝壁上，硬生生编织出了一道直通崖顶的木质阶梯！

　　“我的老天……”伊尔看着这违背常理的生机，忘了去捡地上的长剑。

　　法术完成。

　　莉安娜身子猛地一晃，双膝发软向一侧倒去。

　　塔尼娅跨前一步，枯瘦的手稳稳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疯了？”塔尼娅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满是责备，“你这身体，在这污染的地脉强行抽调生命本源，会没命的。”

　　“死不了。”

　　莉安娜借着塔尼娅的力道站稳。她喘着粗气，偏过头，视线掠过塔尼娅布满皱纹的脸。

　　“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在月语森林里，爬上世界树看星星的日子。”

　　塔尼娅扶着她胳膊的枯瘦手指猛然收紧。

　　“那棵树，早被烧了。”塔尼娅声音干涩。

　　“树没了。但那个孩子说得对，真理还在。”莉安娜轻声回应，眼神狂热。

　　山风吹过。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克卢西乌姆圣殿里那个偷翻禁书的精灵，和那个躲在药房角落配毒的人类女孩，会隔着漫长的岁月，在这绝壁上短暂地重逢。

　　“上去！快！”

　　布伦努斯一把拔出宽刃剑，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他率先踩上那些由粗壮树根组成的阶梯，带头向上攀爬。伊尔抓起剑，催促着剩下的护卫和伤员赶紧跟上。

　　众人手脚并用，抓住粗糙的藤蔓和树干，拼命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时，峡谷下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闷响。

　　沃尔西尼的重甲追兵，终于砍烂了那些吸血藤，摸过来了！

　　“在上面！放箭！”

　　下方传来军官粗暴的怒吼。

　　密集的箭雨裹挟着风声，自下而上攒射而来。好在岩壁的角度过于陡峭，大半箭矢撞在凸出的岩石上折断，只有零星几支射入他们脚下的藤蔓里。

　　“别停！继续爬！”布伦努斯大吼。

　　距离崖顶只剩下不到十丈。

　　突然，布伦努斯感到脚下踩着的粗大树根，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剧烈震颤。

　　一股刺鼻的猛火油气味，顺着山风从下方直冲上来。

　　他猛地低头看去。

　　崖底。一名沃尔西尼的百夫长，举着一支浸透了猛火油、正在剧烈燃烧的火把。他后退两步，抡圆了胳膊，将那支火把狠狠砸向了那棵作为整个天梯基础的、刚刚复苏的松树根部！

　　干枯的老木头，遇上被提前泼洒的猛火油。

　　只一瞬间，大火冲天而起，直接吞噬了“天梯”的最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