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蓝火
夜色漆黑。
朱砂之谷的空气里裹着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气味。
废弃石塔半里外。
沃尔西尼正规军的辎重营地被火盆照得通亮。
十几名重甲士兵靠着木栅栏打盹,兵器横在脚边。
营地中央堆叠着成百上千个装满猛火油的木桶,厚重的防潮油布底下压着足以支撑大军数月的粮草。
荒草丛边缘的泥水微微下陷。
两道瘦小的影子伏在地上,借着风吹草动的掩护一点点朝着营地外围的哨岗贴近。
卡维尔趴在泥窝里,放缓了呼吸。
贫民窟的日夜挨打教会了他一件事,在那条街上走夜路的人比野狗更安静才能活到天明。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两个用厚重蜂蜡封口的赤陶小罐。
他侧过头对上身边人的视线。
卡乌斯趴在另一道车辙印里,抬起左手,三根沾满烂泥的手指依次竖起又缓缓收回。
第三根手指落下时,卡乌斯双腿蹬地,泥浆向后飞溅。
他从草丛里窜出,整个人直接撞向外围的哨兵。
外围的两名士兵刚刚转过半个身子,打哈欠的嘴还没合拢。
一把罗马短剑直接切开了左边士兵的咽喉,滚烫的鲜血涌出。
同一时间,一只粗糙的火蜥蜴皮手套捂住了右边士兵的嘴巴。
卡乌斯握着剑柄,手腕翻转,剑柄底部的配重铜球狠狠砸在被捂嘴士兵的太阳穴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消散在夜风中。
两具尸体软绵绵地倒下,卡乌斯拖住他们的衣领将尸体缓缓放在泥地上。
头盔磕碰地面的声音惊动了远处的火盆。
“谁在那边?”
一名十夫长拔出佩剑。
“敌袭!”
卡维尔没有去管那些叫喊的士兵,踩着两具尸体的后背跃上营地边缘的几个木箱,借力一蹬攀上了那堆堆积如山的猛火油桶顶端。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沾满泥灰的脸。
底下的士兵举着长矛和弓弩围拢过来,箭矢对准了半空中的少年。
卡维尔居高临下,大拇指抠飞了两个赤陶小罐的封蜡。
他双手松开,两个小罐在重力的拉扯下砸向下方的火盆。
陶片碎裂。
烈酒包裹着白磷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幽蓝色的火柱以火盆为圆心炸裂。
极度的高温直接点燃了周围堆叠的油桶,木板崩裂,猛火油倾泻而出助长了蓝火的狂暴。
连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夜空被这股蓝色火焰照亮。
这种掺杂了白磷的化学火焰十分霸道。
飞溅的胶状火团落在下方的重甲士兵身上,粘附在青铜与皮革的缝隙里。
士兵们扔掉兵器在地上翻滚,抓起大把的烂泥往身上糊。
那火焰连着泥土和皮肉一起烧。
凄厉的惨叫声在营地里回荡。
黑暗的荒野边缘化作一片火海。
卡维尔在火柱冲天前跃下油桶,借着翻滚卸去冲力,扯住正要拔剑补刀的卡乌斯。
两人钻入外围的黑暗头也不回。
卡乌斯狂奔出几十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蓝火还在蔓延,烤肉的焦臭味顺着风飘过来。
废弃石塔内部。
布伦努斯大口喘着粗气。
精钢宽刃剑的边缘意见出现崩裂的豁口。
他一脚踹在面前一只废品缝合怪的胸口,借着反作用力抽回剑刃顺势横扫。
两颗长满脓包的脑袋滚下狭窄的旋梯。
腥臭的黑绿毒血喷溅在矮人板甲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皮肉被酸液直接烫熟,留下大片紫红色的灼伤。
他退后半步,背部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底下涌上来的怪物根本杀不完。
“我没法力了。”
伊尔长剑拄地单膝跪在台阶上。
莉安娜靠着墙,左臂的毒伤让她脸色惨白,连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他们被逼到了绝境。
塔尼娅佝偻着背站在队伍的最后方。
脚下是那个沸腾着暗绿色强酸培养液的巨大血池。
半机械祭司还在二楼的栏杆旁发出刺耳的狂笑。
塔尼娅盯着那翻滚的毒液,从怀里摸出芬恩临行前交给她的三根竹管。
她枯瘦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芬恩给的高纯度强碱粉末。
芬恩当时坐在马扎上只交代了一句话。
“倒进强酸里,剩下的事让它自己来。”
她信那个孩子。
塔尼娅握紧竹管。
三根竹管在她掌心同时碎裂,白色的晶体粉末纷纷扬扬散落入暗绿色的强酸血池中心。
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发生。
血池的液面停滞了半个呼吸。
紧接着池水翻滚的速度暴增十倍,剧烈的放热反应让整个池子的温度在几息之内飙升至沸点。
池底那些用于输送毒血的青铜管道被极度膨胀的高温蒸汽撑满,发出濒临极限的金属哀鸣。
沸腾的强酸液柱夹杂着高压蒸汽从血池中央倒卷而上。
狂暴的冲击波撞在二楼的石制楼板上,承重石柱直接断裂,楼板被掀飞起来。
半机械祭司的狂笑声被爆炸声掐断。
残破的半个身子被气浪拍在坚硬的石壁上顺着墙滑落,留下一道宽宽的血线。
血池底部的能量核心在急剧的温差和冲击下寸寸崩裂。
旋梯上那些正疯狂扑咬的缝合怪失去了毒血和中枢核心的支撑成片地瘫软下去。
它们眼眶里幽绿色的磷光彻底熄灭。
“石塔要塌了。”
伊尔指着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大喊。
“冲出去!”
布伦努斯重新站直身体,一脚将挡路的缝合怪尸体踢下台阶,宽刃剑开路带头朝着石塔摇摇欲坠的大门狂奔。
塔尼娅一把架住脱力的莉安娜,伊尔和那名紫袍刺客紧随其后。
头顶的石板成块坠落砸在台阶上粉碎。
一行人踩着满地的烂肉、碎石和毒液,在主承重墙彻底断裂的最后关头扑进了外面的黑夜里。
身后高达数十丈的废弃石塔轰然垮塌。
漫天尘土与碎石卷起了巨大的蘑菇云。
众人趴在泥地里大口喘息。
布伦努斯抬起头抹掉脸上的灰土。
远处的夜空被一片巨大的幽蓝火光映得惨白。
包围石塔的沃尔西尼军阵已经彻底乱了。
辎重营被毁的火光和蓝火的恶名击溃了这些正规军的心理防线。
士兵们丢下兵器,惊恐地回望着那片烈焰推搡着自己人朝着四面八方溃逃。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布伦努斯发出一声嘶吼。
“冲!”
他提着剑带着残存的诱饵小队一头扎进了敌军散乱的缺口中。
溃兵根本无心恋战,偶尔有几个挡路的士兵被布伦努斯干净利落地砍翻在地。
穿过混乱的敌阵,布伦努斯转过身视线扫过这片满是车辙和丢弃甲胄的泥泞地。
在一具被踩踏致死的溃兵尸体旁,一截折断的军旗倒插在泥水里。
他走过去弯下腰扯起那面满是污泥的旗帜。
借着微弱的月光抖开旗面。
这面旗帜的底色是暗红,上面绣着的纹章并非沃尔西尼城邦标志性的双蛇交尾徽记。
这是一个古怪的图案。
一枚正在睁开的滴着血的巨大眼眸。
布伦努斯视线落在那枚独眼符文上。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没见过这个符文。
就在他们离开驿站前,芬恩坐在马车里和他说。
那个小鬼当时脸色很冷。
“如果在敌人身上看见任何不熟悉的符文,不管发生什么,放弃任务,活着回来告诉我。”
布伦努斯将那面军旗攥在手里,粗糙的布料被揉成一团塞进板甲的内衬。
他转过头看向疲惫不堪的众人。
“撤。”
布伦努斯握紧宽刃剑大步走向来时的路。
“现在就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