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言的笔画之重
在成功预言了“甜蜜的未来”并因此独享了一整罐蜂蜜后,芬恩四岁了。他天真地以为,自己作为“神子”的职责已经超额完成,接下来可以躺平享受童年。
但他显然低估了他爹多纳尔对“神子养成”事业的热情。
“芬恩,我的儿子!”多纳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揭示宇宙终极奥秘的庄严,他小心翼翼地捧来一块厚重的泥板,上面刻着二十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过来,触摸它!感受它!这是诸神赐予我们的礼物,是凡人与神明沟通的唯一桥梁——我们的文字!”
芬恩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桥梁?这不就是把希腊字母喝醉了以后,在泥地里滚一圈再捞出来的形状吗?那个长得像A的,不就是牛头演变来的‘Aleph’吗?还神言,我上辈子幼儿园就会了!】
尽管内心疯狂吐槽,芬恩还是配合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凉粗糙的泥板,脸上挤出一个“哇,好厉害”的表情。
多纳尔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认为神子与神言产生了完美的共鸣。他立刻取来一张珍贵的莎草纸和一根削好的木炭笔,满怀期待地看着芬恩。
“来吧,我的孩子,将你灵魂中铭刻的智慧,重新书写在这张纸上!”
芬恩看着那比自己手指还粗的木炭笔,陷入了沉思。理论他都懂,但实践是另一回事。他四岁孩童的手部肌肉,根本无法完成如此精细的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的笔画,努力地在莎草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母。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那本该充满神圣力量的字母,在他笔下变成了一坨扭曲的、愤怒的毛毛虫,木炭的粉末更是糊成了一片,宛如灾难现场。
圣祠里瞬间一片死寂。
多纳尔脸上的狂热期待,如同被冰水浇灌的火焰,一点点熄灭。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片污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困惑,甚至……一丝动摇。
神子……生而知之的神子……怎么会遗忘自己的语言?
难道,之前的种种神迹,都只是巧合?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多纳尔的心里,让他信仰的基石上,出现了一丝危险的裂纹。
芬恩感受到了气氛的急剧变化,他爹那怀疑人生的眼神,让他头皮发麻。
【完蛋!人设要崩!我这神子的金饭碗要保不住了!】
在多纳尔近乎绝望的注视下,芬恩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有了!
他急中生智,不再去跟那个丑陋的字母较劲,而是在它的旁边,用颤抖的小手,飞快地画了两个弯弯的角,和一张圆圆的脸。
一个极其简陋,但一眼就能认出的牛头简笔画,出现在了那坨“毛毛虫”的旁边。
【这下总该明白了吧!联想记忆法!字母“A”代表牛头!我是在给你做教学示范啊,爹!】
芬恩画完,抬头看向多纳尔,准备接受一顿“孺子可教”的夸奖。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
多纳尔手中的另一块泥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一道神圣的闪电劈中了灵魂。他没有去扶芬恩,而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用一种仰望创世神般的眼神,看着那张画着牛头的莎草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天……天啊……”
“他……他不是在学习!他不是在书写!”
多纳尔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百倍的狂喜光芒,他对着圣祠里空无一人的角落,像是对着无数先祖的英灵放声嘶吼:
“他是在为我们揭示!揭示这些神圣符号最初的、源于自然的本源形态!他是在追溯神言的起源!”
闻声赶来的卢修斯长老,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疑惑地走上前,当他的目光落在莎草纸上那个字母和牛头的组合上时,这位活了一辈子的老人,身体剧烈一震。
他干枯的手指抚上那幅画,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卢修斯长老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手中的鹿角杖重重顿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所有被惊动而来的族人,做出了最终的宣告:
“这不是学习!这是自先祖以来最伟大的神谕!”
“PaxNatus正在亲自为我们修正和补完那早已在时光中变得模糊的神圣知识!他不是在学习,他是在“创世”!是在为我们重新建立与诸神沟通的桥梁!”
“轰——!”
整个部落再次沸腾了!所有人对着芬恩疯狂地跪拜,那狂热的崇拜,几乎要将圣祠的屋顶掀翻。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赞美声中,芬恩已经彻底麻木。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众人簇拥着,内心只有一个念头:【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寻找那个唯一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姐姐莫莉娅不知何时已悄悄坐到了圣祠的角落阴影里,远离了所有的狂热。她手中正拿着一根不起眼的小树枝,在面前的一小片沙地上,悄无声息地滑动着。
芬恩定睛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沙地上,那二十几个被多纳尔称为“神言”的伊特拉斯坎字母,被她一个不漏地写了出来。
每一个字母,笔画标准,结构完美,流畅得如同印刻上去一般,毫不费力。
就在芬恩震惊到几乎要停止呼吸时,莫莉娅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眼眸,精准地对上了芬恩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自己柔软的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随即,她狡黠地微微一笑,只有芬恩看懂了其中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