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精灵的六十年与三百年的死种子
芬恩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莉安娜却没打算给这个人类幼崽消化常识破碎的时间。
她在学徒们的注视中走到林地边缘一棵两个孩子合抱粗的老榆树钱。
莉安娜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掌,轻轻贴上了粗糙干裂的榆树皮。
巨大的树冠在无风的状态下,莫名地颤抖了两下,簌簌落下几片半黄的落叶。
“这棵树很老了。”莉安娜没有回头,声音如同林间的冷泉,“它的根系在地下极深处,触碰到了一丝带着腐败气息的暗流。它现在感觉非常疲惫。你们,谁来听听它的抱怨?”
学徒们面面相觑。
红发男孩赶快推开众人,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学着莉安娜的样子,将双手死死按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五官用力地挤在一起,整个人紧绷着,甚至呼吸都停止了。
足足憋了半分钟,他缓缓的张开眼,学着莉安娜的口吻:“长老,我感觉到了。是愤怒!它在极度地愤怒,它在挣扎,我的手能感受到它的痛苦。”
莉安娜缓缓转过头,像看个白痴一样扫了他一眼,然后歪着头说。
“它没有愤怒。”
“是你吧手掌压在了红褐蚁的巢穴上了,它们正在咬你的肉。”
“啊——!”惨叫声惊起树冠中的鸟群。
红发男孩猛地缩回手。只见他的指间已经红肿,五六只硕大的红褐蚁正死死咬着他的皮肉不放。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莉安娜没有笑。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全场,笑声瞬间停止。
“还有谁?”
卡维尔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去。
他没有闭眼,只是将手掌轻轻的搭在树皮上,避开红褐蚁的路径。
几个呼吸后,他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回来。
轮到芬恩。
他走上前,将小小的手掌贴了上去。
树皮很硬,带着风干的裂纹,甚至有些硌手。除了一点被阳光晒出来的余温,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没有声音,没有情绪,没有所谓的生命共鸣。
这,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榆树。
芬恩退后一步,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对。】芬恩快速复盘。
【莉安娜刚才复苏那片枯叶,用的是一段包含特定频率的低吟。那是一次能被观察的施法过程。】
【但现在,她要求的却是纯粹的‘主观感知’。】
【这不叫教学,这,tm叫碰运气!】
芬恩退回后,其他学徒挨个上去试了试。但连红褐蚁都懒得咬他们了。
莉安娜看着这群一无所获的人类幼崽,似乎早有所料。
“人类的感知太迟钝了。”她面对学徒失望的摇了摇头,“你们短暂的生命里塞满了太多的贪婪与杂念,灵魂太重,所以听不见自然里微小的呢喃。”
她转身,准备结束这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尝试。
“长老。”
一声清脆的童音,在林地里突兀地响起。
莉安娜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刚才不仅没有对她的“奇迹”顶礼膜拜,反而眼神里透着审视的小个子。
“芬恩是吧?”莉安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的,长老。”芬恩仰着头,目光炯炯,“我想请问您,您当初许诶这种‘交谈’与感知,用了多久的时间?”
莉安娜愣了一下。单指托腮,似乎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时间节点。
“大概……五十个冬天?”她将手指在太阳穴揉了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或许是六十个?日子太久了,记不清了。”
“嘶~~”
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六十年!
在这个战争不断的残酷时代,普通人类能活到四十岁就算是神明庇佑了。哪怕是修习了自然法门、身体强健的德鲁伊,活到七八十岁也基本就到了肉体的极限。
学一门最基础的“听树说话”的感知课,就要耗费六十年?!
这还学个屁!
学徒们眼里的光瞬间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绝望。
既然一辈子都学不会,那坐在这里装什么装?
芬恩看着莉安娜。对方那绝美的脸庞上,写着这个学习的时间没有什么不对的坦然。
【对于寿命动辄几百上千年的精灵来说,六十年可能只是用来发呆、颓废或者游荡的一个短暂时光。】
但这就是最大的的问题所在。
“如果需要六十个冬天,才能学会如何感知一棵树的情绪……”芬恩迎着莉安娜略带好奇的视线,把话说的很重、很慢,“那么,这项技艺的课,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克卢西乌姆的课表上。”
“放肆!”红发男孩和好几个学徒跳出来指责,卡维尔也拉了拉芬恩的衣袖。
“安静!”莉安娜强大的精神威压释放出来,森林里的光线都一瞬间变得暗淡下来,“为什么?”她盯着芬恩的眼睛。
“因为不划算。”芬恩说了一个极具现代功利主义色彩的词汇。
“继续!”森林里的光线重新开始流动。
“人类的一生太短。我们要面对饥荒、严寒、疾病、野兽,还有战争。如果一种知识,需要耗费我们将近一生的时间去靠所谓的‘感知’去摸索,等学会的那天,估计只能给自己找个好墓地。”
芬恩指了指旁边的那棵老榆树。
“我和它不知道谁更早死呢!所以,您有无尽的时间去浪费,去体会。但,我们人类没有。”
“所以,”芬恩勇敢的上前了半步,“您的教学方式,对我们来说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出于傲慢的折磨。”
这一刻,连树叶都停止了摇曳。
莉安娜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她成年后离开森林、进入人类社会以来,第一次有人用这种冰冷的逻辑辨识来质疑她身上那层神圣的外衣。
人类总是敬畏她,把她当作神祇的使者,膜拜她、恭维她、疯狂地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试图获得她的一点青睐。
上次有人敢指着她的鼻子说:“你的方法不对!”的时候她还是倒在地上被那人用弓箭指着。
没人,更没有这么点的小人儿,反对她。她觉得很新奇也有一丝怀念。
“如果,知识没有一套可以被记录、被快速复制、可系统传授的,嗯~‘方法论’”芬恩创造了一个新的词汇,“那就只能是极少数长生种的自娱自乐。”
“这,不叫传承。这,叫知识的断代。”
【如果能把刚才那套频率写成共识、总结出波长、整理成赫兹。老子三天就能了解它的机理!】
【纯靠感觉去顿悟?我还不如学一学“天外飞仙”!】
莉安娜眉毛动了动。
她仔细的上下打量着芬恩。眼前这个只经历了几个冬天的身躯里,似乎藏着一个比她还要理智、还要成熟、甚至有些沧桑的灵魂。
“系统传授?快速复制?”莉安娜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
突然,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一阵风刮过芬恩的衣襟,莉安娜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芬恩的面前,弯着腰,鼻尖距离芬恩的鼻尖只有两指的距离。
强大的气息和突兀的出现让芬恩几乎喘不过气,甚至来不及反应差点儿坐倒在地上。但他死死咬着牙,手中攥着那片像树叶,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你的想法,很大胆。”原来,精灵的气息也带着玫瑰花的香气,“但也很狂妄。”
说完,她直起身,扫视了一下周围同样被惊呆的学徒们。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你吗回去,自己找棵树感应。感应不出东西,晚饭就免了吧!”
学徒们冷了一下场后发出一阵阵哀嚎,除了卡维尔忧虑的看着芬恩外其他学徒都立刻奔向周围的各种树木。而红发男孩居然从怀里掏出那个芬恩随手给他的绿叶,闭着眼睛放在耳边聆听。
莉安娜转身走出两步,停下,微微偏头。
“说我教学不划算的小矮子。”
芬恩眼皮一跳。这个声音是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有时间了,来南角的树屋找我。就你一个人。”
声音响过后,莉安娜的身影化作一阵卷着落叶的旋风,在林地里彻底消散。
芬恩被卡维尔拉着也找了棵树,俩人坐下伸手放在树皮上。很快,只有偶尔出现的小兽和飞鸟的叫声,宁静重新统治森林。
夕阳西下。晚饭前。
外庭的喧闹声渐渐淡去。
芬恩和卡维尔约好一起吃饭后,就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来到了圣殿外庭最偏僻的东南角。
这里的小院子里,没有冰冷的石头建筑,只有一棵树。
一棵大到违背了植物学常识的古老橡树。
树干粗得需要二十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抱住,树根虬结,像巨大的地龙一样填满了小院子,死死抓挠着地面。
【这应该是被所谓的高阶魔法催生出来的畸形造物。】芬恩记得前几日刚入圣殿的时候莉亚带他来过,那时候,这棵橡树还没有这么粗壮。
芬恩仰起头。
在离地足有几十米高的巨大树杈之间,隐约能看到几座被藤蔓围绕编织而成的房屋。
这应该就是莉安娜所说的树屋。
没有梯子,也没有台阶。树皮虽然粗糙,但是对于芬恩来说爬上去显然是不现实的。
芬恩走到树下站定,一根手臂粗的藤蔓突然像蛇一样从高空垂落,精准地停在他面前,末端自动卷成了一个圆环。
芬恩捡起藤蔓,将圆环套在腰上的一瞬间。
“嗖——!”
藤蔓猛地收缩,拉着他以极快的速度垂直上升。失重感和藤蔓在腰间勒进的感觉让芬恩胃里一阵翻腾。
穿过一层层树冠时,枝叶纷纷给这条“电梯”让路,芬恩被稳稳地放在了一个宽敞的悬空木质平台上。
脚下的木板甚至还是活的,能看到细嫩的绿芽从木板间冒出、又缩回,就像好奇的孩子。
莉安娜就坐在平台最边缘,双腿悬空。
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光线打在她身上没有跳开,给她亚麻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边。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芬恩坐下。
【没有旁人在场,她连那份高高在上的骄傲都懒得维持了。】
芬恩走过去,在离她一臂左右的安全距离坐下,看着莉安娜那几乎完美的侧脸,一瞬间只感觉这个他见过最美的造物,只剩下一个见惯了生死更迭的外壳,和在时间长河里沉淀下来的孤独。
“我曾经有一个人类朋友,”
莉安娜突然开口,声音被高空的晚风吹得很散。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们精灵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一种对时间的紧迫感。”
莉安娜转过头,看着芬恩。
“他用了毕生的精力,试图把自然魔法里的‘交谈’,转化为可以记录的符号、声音的刻度和逻辑的公式。他想让每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都能像读书或听课一样学会如何聆听世界。”
“他成功了吗?”芬恩目光微凝。
“没有。”
莉安娜的语气冰冷而讥讽。
“他在七十岁那年,老死了。而他耗尽心血留下的那些莎草纸,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当成亵渎神明的‘异端邪说’,烧成了灰。”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但,那不重要。”莉安娜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远方起伏的山脉,“重要的是,你今天在林地里说的话,让我很生气。但也让我……很怀念。”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芬恩。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的方法,比他的更有效的机会。”
说完她一伸手,一只麻雀两支爪子抓着什么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莉安娜用左手食指摸了摸麻雀的头后麻雀飞走了。
她将手放下来,方便刚站起来的芬恩看。
一枚拇指大小、干瘪得像一颗黑色石子的东西,躺在她的手心里。
“这枚种子,已经死了整整三百年了。里面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她屈指一弹,那个种子精准地落入芬恩的怀里。
“把它种下去。或者任何方法。用你所谓的可以‘系统传授’和‘快速复制’的方法,让它发芽。”
芬恩掏出种子。入手极轻,外壳硬得像铁,没有丝毫水分。
这种子应该不仅仅在生物学上可以定义为死物,甚至魔法学的认知中也是死了的。
“如果你做不到。”莉安娜又抬头看向远山,“以后在我的课上,就老老实实去摸树皮,别再提那些无聊的悖论。”
说完后,莉安娜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化作无数飘飞的绿色的光点。
“如果你做到了……”
她的声音再一次直接在芬恩的脑子里响起。和下午一样。
“我就教你,真正的‘同频’。”
一阵风卷着绿色光点飞向高空。
平台上只剩下芬恩一人。夕阳彻底沉下去,夜幕降临。
芬恩捏着那枚死透了的黑壳种子,看着空荡荡没有一丝灯火的树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喂!你好歹也先把我放下去啊!】
【小设定】
狡黠包装神迹,温和安抚弟弟,幽默写打油诗的艾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