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往里,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灵石灯的光照不远,只能看清脚下和两侧岩壁。岩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珠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嗒,嗒,嗒。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忽然变宽,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肚子。钟伯抬手,队伍停下来。
“第一层的哨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轮值。”
姜离侧耳听了一下,闭上眼。不是听声音,是看心里的烛。烛光映出洞口另一侧的景象——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靠着墙打盹。站着的手里都握着刀,打盹的把刀抱在怀里。她睁开眼,用手指在濂仓华手心画了个圈。濂仓华点头,又画了两个叉。
决明子靠在甬道拐角处,枪没出鞘,看着濂仓华和姜离往前摸。他没动,钟伯也没动。
濂仓华贴着岩壁往前走,脚步没声音。他在水里站久了,知道怎么让身体顺着势走,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姜离跟在他身后,弓已经握在手里,没搭箭,怕弦响。第一个哨兵就在拐角处,背对着他们。
濂仓华的手搭在听潮刀柄上,没拔,连鞘带刀抡起来,砸在哨兵后脑勺上。闷哼一声,人倒下去,姜离从后面托住他,没让他倒出声。她把哨兵轻轻放在地上,用腰带绑了手,嘴里塞了布。
第二个哨兵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身来,刀还没举起来,姜离的箭已经抵在他喉咙上。箭头上凝着一小团火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濂仓华从侧面绕过来,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干净利落。
第三个在打盹,被前面两个的倒地声惊醒,刚睁开眼,濂仓华的刀柄已经杵在他胸口。那人弓成虾米,喘不上气,濂仓华一掌劈在他后颈。
三息,三个人,没出刀,没见血。
钟伯在后面看着,没说话。那个拿铁锤的年轻人张了张嘴,被弩手女人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第一层清了。”
姜离回头,朝决明子的方向点了点头。决明子没出来,只是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继续。
第二层的入口在甬道尽头,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空气从这里开始变了,不再是潮湿的土腥味,而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腐肉的臭味。
姜离脸色发白,但没捂鼻子。濂仓华走在她前面,把听潮从鞘里拔出来了。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甬道里像一声叹息。
“下面有人。”姜离说。
“几个?”
“看不清。烛光只能照到前七个,后面还有。”
“境界呢?”
“至少淬体,有两个可能通窍。”姜离顿了顿,“还有一个,我看不透,灵力很厚。”
决明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很轻,像风穿过石缝。“那是凝元。你们打不过。”
濂仓华没回头。“师父打?”
“我不出手。”决明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拖住他,破法者拆阵法。钟伯,能拆吗?”
钟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阶上的刻痕。“能。但要一盏茶的功夫。”
濂仓华把听潮握紧。“够了。”
石阶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石室,比第一层大了三四倍。四壁嵌着火把,火光把整个石室照得昏黄。石室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石台,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地面。
石台周围站着十几个人,有的穿血鹫门的黑衣,有的赤裸上身,身上纹着暗红色的图腾。最里面站着一个人,高瘦,光头,手里拿着一根骨杖,骨杖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濂仓华。
“来者何人——”他开口,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石板。
“报上名来!”
濂仓华没说话。他一步跨下最后一级石阶,听潮出鞘,刀光拦腰劈向那个说话的弟子。不是横扫,是斩。刀锋从右往左,那人刀还没举起来,胸口炸开一道血线,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所有血鹫门弟子愣了一瞬。然后像炸了窝的蚂蚁,拔刀、结阵、朝濂仓华涌过来。
姜离的箭先到了。四支箭,四盏火把,箭头上附着的火光炸开。火把炸裂,油溅了一地,火苗窜起来,把半个石室照得明灭不定。破法者从石阶上涌下来,刀盾手举盾挡在弩手前面,弩手蹲下,连发三箭,射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
铁锤从年轻人肩上卸下来,抡圆了,砸在一个黑衣弟子的刀上,刀断了,人飞出去撞在石台的边缘。
濂仓华冲在最前面。不出刀封喉,不刺要害,每一刀都是刀背、刀柄、刀脊。不是心软,是快。他要清出一条路,给破法者拆阵法。一刀背砸在一个人肩上,骨裂声脆响,人瘫下去;刀柄杵在胸口,人弓成虾米;横扫肋下,人横飞出去撞翻了两个同伴。他没停,连呼吸都没乱。决明子的分身训练比这狠多了——化形境的速度和力量,他扛了十天。这些淬体、通窍的修士在他眼里,像水里不动的石头,一刀一个。
那个光头凝元境修士没动。他站在石台后面,骨杖点在地上,红珠微微发光,像在等。
姜离的箭在濂仓华身后掩护。她射的不是人,是退路。一箭钉在一个人脚前三寸的地上,那人刹住脚,濂仓华的刀背已经砸在他脸上。又一箭射穿一个人的衣袖,钉在墙上,那人挣了两下没挣脱,被弩手的箭补中肩膀。
那个弩手女人在石阶上被两个黑衣弟子缠住了,一个正面砍,一个侧面包抄。她弩来不及装填,拔出短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往后踉跄了一步。侧面包抄的那人刀已经举起来了。
姜离看见了,她闭眼的瞬间,心里的烛把整个石室的影子都映了出来——那个人的刀,弩手女人的位置,濂仓华的身后,所有人的移动轨迹。她睁开眼,拉弓,松手。箭穿过人群,穿过两个刀盾手的缝隙,钉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惨叫声,刀掉了,弩手女人回头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人跪下去,被她一刀柄砸晕。
“谢了!”弩手女人朝姜离喊了一句。姜离没应,箭已经搭上了第二支。
濂仓华清完了前面六个人,石台前只剩他和那个光头凝元境修士。他的刀身上全是血,是挡飞溅的。他握着刀,手没抖。光头修士看着他,像看一只闯进笼子里的野兽。
“通窍境,有点意思。”光头用骨杖点了点地面,“但你过不去。”
濂仓华没跟他废话,听潮劈下去。光头侧身,骨杖格挡,杖上的红珠亮了一下,刀像砍在棉花上,力道被卸了大半。那不是木头的韧,是灵力在作祟。濂仓华不退,第二刀跟上,劈、扫、撩,一刀比一刀重。光头退了半步,骨杖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
濂仓华没让他说完。刀光像雨点,密,急,不停。光头从挡变成躲,从躲变成退,从退变成滚。他一个凝元境修士,被一个通窍境的毛头小子追着砍,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濂仓华的刀太快了。
攻击连续不断,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光头的灵力消耗很大,但濂仓华的刀意却绵绵不绝,如同潮水。
第六刀,光头格挡,骨杖断了。红珠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暗了。光头脸色大变,转身要跑。濂仓华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阵法拆完了。”钟伯的声音从石台后面传来。他蹲在石台边缘,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把最后一道纹路划断。石台上的红光像血管被切断,一节一节暗下去。石室里的血腥气淡了一分。
姜离放下弓,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连续拉弓太久,指节酸了。她看着濂仓华,濂仓华收刀入鞘,转过身来,没看她,看石室角落里堆着的笼子。
笼子是空的。
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脑海里闪过那个小孩的脸——暗格里缩成一团,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问他“哥哥,我爹娘会回来吗”。今天要是来晚了呢?这些笼子里会不会又关着那样的小孩?他攥紧刀柄,手又抖了,压着没发出来的怒。
“第三层。”
决明子的声音从石阶上飘下来
“那里才是祭坛。那只鹫,在第三层。”
他依旧没出手,枪靠在身边,像一尊雕像。他看了濂仓华一眼,没多说。
“走。”
“破阵的留在这里。其他人,跟我下去。”
濂仓华第一个走进通往第三层的甬道。姜离跟在他后面。破法者跟在她后面。决明子最后一个,枪尖点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