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渡的消息没有白留。

　　两日后，顾林从东市那家最不起眼的小铺外头，听到了一个时间——子时三刻，北郊废桥，有人要接一批“旧纸”。

　　所谓旧纸，多半便是低阶定符纸和盗脉符印的半成品。

　　韩执事原本要亲自带人去，临出发前却被另一边旧粮仓突然出的事绊住，只得先派一支小队去封外围。陆沉正要跟上，周明已提着刀站到了院门口：“这回别嫌我脚步响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终究点头：“走。”

　　北郊废桥在一片荒河床上，桥身塌了半截，四下无遮挡，夜里风极大。两人赶到时，外围的执法堂弟子尚未完全就位，显然对方也是挑了个最不好藏人的地方，想借开阔地形一眼看穿有无埋伏。

　　“人还没来。”周明压低声音。

　　陆沉蹲下摸了摸桥边碎石，指腹立刻沾上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来过。”他说，“粉是新落的，桥墩后头有脚印，至少两拨人。”

　　顾林不在，这时就得靠他自己听、看、算。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断桥阴影里，等了不过片刻，河床南侧果然传来几声极轻的石子滚动。三道人影自夜色里分开，一人守风口，一人守桥头，中间那人则提着一只不起眼的旧药箱。

　　周明眼睛一亮，正要动，陆沉却先按住了他。

　　“不对。”

　　“哪儿不对？”

　　“太顺了。”陆沉声音压得极低，“若只是送符纸，何必站成这三个点？他们不是防人扑，是防人围。”

　　这说明，附近多半还有第四个人，负责远处策应或断后。

　　陆沉闭目一瞬，听风。

　　风自北向南过桥，正常该是一线直贯。可到桥西那截塌口时，却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切开了半缕，像有人藏在更高处，以真元护住了自己衣角不被吹动。

　　找到了。

　　“桥西塌口上面，第四个。”陆沉低声道。

　　周明这回连问都没问，脚下一蹬，整个人先朝桥头三人扑去，声势大得毫不掩饰。果然，桥西塌口上那道原本隐着的气息立刻动了，一柄短弩无声抬起，箭头直指周明后心。

　　可他等的就是这一动。

　　几乎同一瞬，陆沉袖中水线已出，贴着断桥石缝一绕，精准缠上那柄短弩的机括。弩箭偏了半寸，擦着周明肩头飞过。

　　“就知道你们要这一手！”周明大笑一声，刀光已经逼到桥头。

　　那提药箱的中间人显然没想到埋伏会先暴露，转身就要把箱子抛进荒河床。陆沉抬手一记灵根链拍进地面，河床边几蓬早已干枯的芦草竟被这一拍同时扯动，草根缠住箱底，硬生生把箱子拖慢了一瞬。

　　这一瞬，周明的刀已先一步拍到那人手腕。

　　旧药箱落地，盖子震开，里头不是药，果然全是折好的符纸、灰木牌和几只尚未刻完的盗脉钉。

　　与此同时，桥西高处那名弩手见事败，掉头便逃。陆沉和周明几乎同时追了出去。

　　那人身法不算极快，却很会借地形，一路专往塌石和裂缝间钻。周明追得猛，眼见就要把距离拉近，脚下碎石却忽然往下一陷——

　　对方竟早在塌口附近埋了个极简的陷脉纹。

　　不是杀阵，只专门让人一步踩空。

　　“周明！”

　　陆沉喝声未落，人已扑上。周明反应其实极快，人在半空便要翻身借刀稳住，可下方正是一道切得极深的石缝，若真摔进去，轻则断腿，重则整个人都得卡死在里头。

　　电光火石间，陆沉把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枚借势钉猛地钉进裂缝边缘。

　　钉落，地气一滞。

　　周明原本该继续下坠的身子，竟硬生生被那一线反拽之力缓了半息。就这半息，足够他刀背一横，借力翻回石坡。

　　落地那一瞬，他连喘都没顾上，反手就是一刀劈向前方。

　　那弩手刚回头，便被刀背重重扫翻，整个人滚出去三丈远，撞在残桥石基上，当场昏死。

　　夜风呼啸而过，荒河床重新安静下来。

　　周明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抬头第一句却不是骂人，而是：“你刚才那一下，要是慢半息，我真得掉下去。”

　　陆沉也有些喘，听见这话，只道：“所以我没慢。”

　　周明看了他几息，忽然咧嘴笑了：“行。”

　　“行什么？”

　　“行在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负责让我别掉下去，我负责让别人掉下去。”

　　陆沉失笑，难得没反驳。

　　两人把人和药箱一并押回去时，东方天边已经微亮。韩执事看见箱子里那批未刻完的盗脉钉，脸色一沉再沉；待再看见弩手腰间那枚与东市小铺账封相同的木牌，眼神更冷。

　　可陆沉此刻心里记得更清楚的，却不是这些证物。

　　而是方才周明跌落前那一瞬，自己甚至没来得及想，手里的借势钉就先一步打了出去。

　　有些信任，不必说。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身子会先替你认出来。

　　回宗路上，周明肩上扛着那只旧药箱，嘴里虽还嘀咕这帮人怎么净爱半夜跑荒地，可脚步却明显比来时轻快。直到走到北岭转角、山门灯火远远出现时，他才忽然慢下步子，偏头问陆沉：“你方才那一钉，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了钉，没准备你会踩那一处。”陆沉道。

　　“那你还敢那么打？”

　　“因为我知道你会往前追。”

　　这回答听起来并不浪漫，甚至有些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周明愣了片刻，随后竟哈哈笑了两声：“行，我喜欢这种理所当然。”

　　两人回到西坡时，顾林已经把许渡那边的动静也打听了一遍，见他们平安回来，第一句便是：“人没跑，线也没断，算大赚。”

　　周明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何止大赚，我还顺手把一个想放冷箭的给你们拎回来了。”

　　顾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凑过去看那药箱里搜出的符纸和盗脉钉。陆沉则把废桥塌口那个极简陷脉纹也在纸上补了出来，边画边道：“对方对地形和脚下节奏越来越下功夫了，说明前面的盗脉符印和云桥台试脉，都已经让他们摸出甜头。”

　　周明一边听，一边把刚刚差点滑空的那一步在心里又走了一遍。走到最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低声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快，很多坑都能跨过去。”

　　“现在呢？”陆沉问。

　　“现在发现，有些坑不是给你跨的，是等你自己踩的。”

　　这话说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冲，多了几分真。

　　陆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教，只把那道陷脉纹又多画了一层变化：“所以以后你冲之前，我先替你看一眼脚下。”

　　周明闻言，咧嘴笑了笑：“那我就替你把前头那层人先劈开。”

　　院中夜色安静，药圃边那一点驱邪香正细细往外散。顾林蹲在一边分拣盗脉钉，耳朵却显然一直竖着，听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一组了。”

　　周明当即回敬：“难道你不是？”

　　顾林被这一句噎住，半晌才悻悻道：“我是眼，不跟你们抢刀。”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

　　可笑意过去后，陆沉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反倒比白日里更稳了一些。

　　许多事要往下查、往下扛，本就不是一把剑、一支笔或者一口丹炉能撑住的。

　　能并肩的人多一个，很多险处，便会少一分真险。

　　第二天一早，周明果然比平时更早去了演武场。

　　陆沉路过时，看见他没先练刀，而是先把废桥那晚踩空的那一步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走到后来，周明自己都笑了：“以前总嫌这种细东西烦，现在才知道，真摔一次，比你念十句都记得牢。”

　　陆沉没接这句调侃，只看着他把步子终于走稳，心里又多压下了一层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