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濂仓华下楼的时候,决明子已经站在门口了。枪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街上的行人,像一尊刚睡醒的门神。
“师父,今天这么早?”
“嗯。”决明子把茶喝完,碗放在柜台上,“趁早,水没那么凉。”
姜离从后堂探出头来,嘴里还咬着半块饼:“我也去。”
“你今天不用坐班?”
“我娘在。”姜离把饼咽下去,背起弓,“走吧走吧。”
三个人沿着昨天的路往澜沧河走。早晨的听澜城还没完全醒,街上人不多,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姜离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弓在背上晃来晃去。濂仓华跟在她后面,决明子慢悠悠地落在最后。
“师父。”濂仓华回头看了一眼决明子。
“嗯。”
“你昨天说那本书是功法,但我翻了一下,里面没有练法,只有一些画,和一些看不懂的字。”
“那是‘水意’。”决明子说,“不是练法,是心法。写书的人把自己的感悟画下来了,你看不懂字没关系,看那些线条。水怎么流、怎么绕、怎么聚、怎么散——你什么时候看懂了,你就有了路。”
濂仓华没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先在水里站着。”决明子说,“站到你觉得水不是水,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你自然就知道怎么动了。”
姜离在前面回过头来:“说得真玄。”
“玄就对了。”决明子说。
濂仓华觉得师父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到了河边,决明子照例把枪插在沙地里,脱鞋下水。濂仓华跟在他后面,姜离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弓放在膝上,托着下巴看。
这一次,水没那么凉了。不是水变了,是他的脚底的温热散得更快,刚踩进水里,那股热就从小腿蔓延上来,把寒意挡在外面。
“站住。”决明子说,“别动,感受水流。”
濂仓华站着,闭着眼。水流撞在他小腿上,分向两边,又在他脚后跟汇合。他能感觉到每一条水纹的走向——快的、慢的、直的、拐弯的。那些线条像昨天在书上看到的画,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水里。
“你感觉到了什么?”决明子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线条。”濂仓华说,“水的线条。”
“几条?”
“很多。数不清。”
“不用数。找最粗的那一条。”
濂仓华屏住呼吸,把注意力从脚下往上提。水流过他的膝盖,绕过他的腿侧,在腰间汇成一束。最粗的那一条不在脚下,在他的胸口——水从胸前流过,分成两股,一股往左肩,一股往右肩。
“找到了。”
“跟着它走。”
濂仓华不知道什么叫“跟着它走”,但他试着把意念放在那条水流上。水流往左肩,他感觉左肩热了一下;水流往右肩,右肩也热了一下。然后那股热往下走,顺着脊背,一节一节地往下沉。
“咔。”
又是一声。不是从脚底传来的,是从后背。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脊柱。
“别停。”决明子的声音很轻。
热流继续往下,经过腰、经过腿、经过脚踝,最后回到脚底。不是散了,是汇成一团,像一团被揉好的面,沉在那里,稳稳的。
濂仓华睁开眼。
“师父。”
“嗯。”
“我感觉……水在帮我。”
“不是帮你。”决明子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指尖转,“是它本来就认识你。你只是刚想起来怎么跟它打招呼。”
姜离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水边:“完了?”
“没完。”决明子说,“他在冲窍。后背那一节是督脉,热流从头顶到脚底绕了一圈,小周天通了。”
“这么快?”姜离看着濂仓华,“昨天还说只是脚底热,今天就通小周天了?”
“他是水亲。”决明子把草茎扔了,“水亲的人修炼,不是练出来的,是泡出来的。”
姜离看着濂仓华站在水里,水没到他的小腿,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水上站着,不是在水里站着。
“我能学吗?”她忽然问。
决明子看了她一眼。
“你想学什么?”
“修炼。”姜离说,“我不想每次都在岸上看着。”
决明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属吗?”
“什么属?”
“五行。金木水火土。”决明子说,“人是天地所生,每个人都有偏向。濂仓华是水属,而且是癸水——阴水,内敛、渗透、润物无声。所以他能站在水里不说话,一站就是半天。你做得到吗?”
“我坐半天还行,站半天不行。”
“那你可能是火属。”决明子说,“火属的人坐不住。”
“火属分不分阴阳?”
“分。”决明子说,“丙火是阳火,像太阳,普照万物,烈、猛、外放。丁火是阴火,像灯烛,微弱但持久,烧得慢,但烧得透。”
姜离:“我像哪个?”
“你像丁火。”决明子说,“脾气大,但不伤人。嘴上凶,心里软。烧起来不烈,但灭不了。”
姜离别过脸去,没接话。
濂仓华从水里走上来,裤腿湿了一截,脚底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姜离,又看了一眼决明子。
“师父,你刚才说的癸水、丁火,是修炼用的?”
“是。”决明子说,“天地万物都有五行,人有偏向,功法也有偏向。你练的是水属的功法,以后碰到火属的敌人,你克他。”
“那我们岂不是练了相克的功法?”姜离问。
“相克也能相生。”决明子说,“水生木,木生火。濂仓华是水,姜离是火,中间差一个木——正好是我。”
濂仓华和姜离同时看着他。
决明子面无表情:“开个玩笑。”
姜离没笑。濂仓华也没笑。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属?”姜离问。
“木。”决明子把枪从沙地里拔起来,“乙木。阴木,藤萝、花草、灌木。不显眼,但缠上了就甩不掉。”
他顿了一下。
“《枯荣鉴》,就是木属功法。枯是死,荣是生。枯荣交替,生死循环。”
“听起来不太吉利。”姜离说。
“吉利的事儿,轮不到我。”决明子把枪扛在肩上,“走吧,回去。明天再来。”
回客栈的路上,姜离走在濂仓华旁边,没说话。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水里,感觉到了什么?”
“水在跟我说话。”濂仓华说。
“水会说话?”
“不是说话。是它知道我想去哪,它帮我开路。”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学了。”
濂仓华没说话。
“你不想我学?”
“不是。”濂仓华说,“只是修炼很苦。”
“我不怕苦。”姜离说,“我怕一直站在旁边看。”
濂仓华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认真。
“那你问你师父。”
姜离快走两步,追上决明子:“我要修炼。你教我。”
决明子头也没回:“教你什么?”
“教我火属的功法。”
“没有。”
“你骗人。你刚才还说我是丁火。”
“我说你是丁火,不代表我有丁火的功法。”决明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功法不是大白菜,不是想有就有的。我只有木属的《枯荣鉴》,他是水属的天赋,没有功法也能自己通窍。你什么都没有,只能等。”
姜离咬着嘴唇,没说话。
“等什么?”濂仓华问。
“等机缘。”决明子说,“或者等她找到自己的路。”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姜离问。
决明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等。”
姜离不说话了。她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晚饭后,濂仓华端着托盘上楼,敲决明子的门。
“进来。”
决明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书。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像一个坐着的人影。
“师父,吃饭了。”
“放着。”
濂仓华把托盘放在桌角,没有马上走。他看着那本书上的线条,那些水纹一样的画。
“师父,那本书里,写书的人叫什么?”
决明子翻了一页,停了一下。
“没留名字。只留了一个号。”他指着书页角落的两个小字,“春生。”
“春生?”
“春天的春,生死的生。”决明子说,“听起来不像一个人的名字,像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春风吹又生。”决明子把那页翻过去,“野火烧不尽。死了还能活。”
濂仓华看着决明子的侧脸,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在说书里的人,像在说别的人。
“《枯荣鉴》的前身,叫《春生诀》。”决明子忽然说
“不是打打杀杀的功法,是治伤的。枯木逢春,朽木生白,都是从《春生诀》来的。”
“后来呢?”
“后来写《春生诀》的人死了。”决明子把书合上,“他的弟子觉得光救人不够,还得杀人,就在《春生诀》上加了许多杀招,改名叫《枯荣鉴》。枯在前,荣在后。先杀,再救。”
“你是第几代弟子?”
决明子没回答。他端起饭碗,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吃饭。”
“明天你下水的时候,试试把头埋进去。”
“埋进去?”
“通窍之后,可以在水里呼吸。”
“不是真的用嘴呼吸,是皮肤在吸。水里的灵气从毛孔进去,代替空气。”
濂仓华想象自己把头埋进水里,像一条鱼。
“明天你试试就知道了,能行的话,我们就能去河底下看看。”
濂仓华想起昨晚梦里那个人影,指向海底。
“河底下,真的有墓?”
“有。”
“而且不止一座。”
濂仓华从决明子房里出来,姜离还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你师父怎么说?”
“明天让我把头埋进水里。”
姜离愣了一下:“你要学鱼?”
“差不多。”
“那你学会之后,能在水里呼吸?”
“应该是。”
姜离想了想,忽然说:“那你学会之后,下河底看看。我一直想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
“你不是说是古墓吗?”
“传说是古墓,但谁也没下去过。”姜离说,“你要是能下去,你就是第一个。”
“你不怕我淹死?”
“你师父让你下去的,他不会让你淹死。”
濂仓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那你呢?”他问,“你还修炼吗?”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她说,“等机缘。”
她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濂仓华。”
“嗯。”
“你要是学会了在水里呼吸,回来教我。”
“你不是火属吗?火属的人在水里,不是找死?”
“那你就把我从水里捞起来。”
姜离说完,笑着跑下去了。
濂仓华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还是热的。他想着明天把头埋进水里的样子,想着河底下的古墓,想着那个人影指向海底的手。
他转身回屋。
窗外,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水流很慢,像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