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的时候,姜离忽然停住脚步。
“你们先进去,我看看门口的告示。”她跑到客栈门柱边,那里贴着一张黄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上面盖着听澜府的红印。濂仓华凑过去看了一眼
姜离念得快:“血鹫门余孽流窜至听澜城周边,官府悬赏,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斩杀者赏灵石三块。”她顿了顿,“三块灵石,不少了。”
“血鹫门?”濂仓华想起六婶被抓的那晚。
“嗯,”姜离点头,“前几天你踹那个泼皮,就是凌霄门的外门弟子,叫什么……李什么来着。”
“李四?不对,姓王?算了,反正那种人,凌霄门里不少。”
“你还知道凌霄门?”濂仓华问。
“听客人说的多了。”姜离掰着手指:“凌霄门是东域三大宗门之一,门规严,但架子也大。外门弟子良莠不齐,内门据说好一些。不过……”她压低声音,“有客人说,凌霄门这几年不太平。掌门人喜欢排场,底下的弟子看样学样,一个个架子大得很。倒是真做事的人,反而不受待见。”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到了。濂仓华没接话。
决明子在后面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不过凌霄门也有好人。”姜离又说,“有个大师兄,我见过一次,姓沈,沈什么来着……他来听澜城办事,住过我们客栈。人很客气,不像那个泼皮。他好像叫沈——”
“沈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濂仓华转头,看见一个青衫年轻人站在几步外,腰悬长剑,面容清俊。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昨天那个外门弟子——鼻子上还贴着膏药。
“就是那个踹我屁股的!”外门弟子指着濂仓华,脸涨得通红。
青衫年轻人没理他,朝濂仓华拱了拱手:“在下凌霄门内门弟子沈青。昨日我这师弟多有冒犯,我代他向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
濂仓华没说话。
外门弟子急了:“大师兄,就是他!他踹我——”
“你调戏良家妇女,不该踹?”沈青语气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外门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沈青转向濂仓华,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小兄弟也是修士?”
“还不是。”濂仓华说。
“那你敢踹他?”沈青指了指外门弟子。
“他的手离她太近了。”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好。”
“昨天的事我代凌霄门向你道歉。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我来,不是因为这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和姜离刚才看的那张一样。
“血鹫门的余孽,你可知道在哪?”
濂仓华摇头。
沈青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身上有血鹫门的味道。你与他们交过手?”
决明子这时候走过来了,枪扛在肩上,像没睡醒。
决明子说:“人是我杀的,有问题?”
沈青看了看决明子,眼神变了一下。他看不出这个白衣人的深浅。
“没问题。”沈青说,“只是官府悬赏,我接了任务,想问问线索。”
“没有。”决明子回答得很干脆。
沈青也不恼,转身要走。外门弟子不甘心,凑上来小声说:“大师兄,这小子身上有血鹫门的味,说不定就是同伙——”
“闭嘴。”沈青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外门弟子,“你再胡说,我替执事行家法。”
外门弟子脸色变了。
但濂仓华忽然开口了:“你说我是同伙,那打一场不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离在后面拉他袖子:“你疯了?他是修士——”
“我知道。”濂仓华没看她,“他就站在我面前说我,我不接,以后还怎么抬头?”
沈青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濂仓华。
“你连修士都不是,怎么打?”
“你让我一拳,我就打一拳。”
沈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好。”他把剑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人,“我不用修为,只凭肉身和招式。你若能碰到我的衣角,算你赢。”
濂仓华没说话,摆了个架势。
沈青微微皱眉,觉得这不像拳法。但他没动。
濂仓华冲上去,一拳打向沈青胸口。沈青侧身一让,濂仓华的拳头擦着他的衣服过去,没碰到。
第二拳,沈青轻轻一拨,濂仓华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一步,但没倒。
第三拳,濂仓华忽然变了——不是打,是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撞向沈青,像一块石头。沈青没想到他会这样打,被撞了个趔趄,后退一步才稳住。
“这不是拳法。”沈青说。
“我知道。”濂仓华说。
沈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刚才那一撞,力气不小。你修炼过?”
“昨晚刚通了一点窍。”濂仓华如实说。
沈青把剑重新挂回腰间,朝濂仓华拱了拱手:
“沈青,认你这个朋友。血鹫门的事,你若有什么线索,随时来凌霄门找我。”
“你不是怀疑我吗?”濂仓华问。
“怀疑了,打过了,确认了。”沈青看了一眼外门弟子,“你踹他那一脚,踹得对。他回去之后,我会让执事惩戒。”
外门弟子脸色煞白。
沈青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濂仓华:“你如果真想修炼,别学那些花架子。去找个师父,认认真真从基本功开始。你底子不错,但缺路子。”
决明子在旁边“啧”了一声:“他师父就在这儿站着呢。”
沈青看了决明子一眼,没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姜离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你真敢打。”
“他没用力。”濂仓华说,“他要是用力,我一拳都接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他站在那里让我动手,我不动,以后站不直。”
姜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决明子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把枪靠在墙上,走到柜台边,看见那里放着几本旧书。
“这是什么?”他问。
姜离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早上有个摆摊的,说是什么古物,非要放这儿卖,说这里人多。我爹嫌碍事,让他拿走,他就留了几本在这儿,说送给我们。”
决明子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一股霉味。字迹不是现在的写法,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但他看了几页之后,眼神变了。
“这书哪来的?”他问姜离。
“不知道啊,那人说在澜沧河边的滩涂上挖到的,还有几块破铜烂铁,他说是古墓里的。”
决明子又翻了翻,把书合上,放进袖子里。
“怎么了?”濂仓华问。
“没什么。”决明子说,“今晚你先别修炼,我看看这书。”
“是什么书?”
“功法。”决明子顿了一下,“很老的功法。不是现在的路子。”
“能用吗?”濂仓华问。
“不知道。”决明子看着他,“但写这书的人,和你一样,是水属。”
濂仓华没再问了。他看着决明子的脸色,觉得师父今天心情不错。
姜离在旁边插嘴:“对了,你们之前在破庙里,那些人呢?杀了?”
“没有。”决明子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杀?”姜离好奇
“他们可是邪门歪道。”
决明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绿豆大小的东西,暗绿色,表面有细纹,像一粒干瘪的种子。
“杀不杀都一样。”他把种子放在桌上,“他们的命,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濂仓华盯着那颗种子。它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是?”
“枯木逢春的另一面。”决明子把种子收回去,“不只能杀人,还能种东西。那晚我在庙里,在每个人身上都种了一粒种。种子会吸他们的灵力慢慢长,长出来的东西会告诉我他们在哪、在做什么。”
“所以他们——”濂仓华说。
“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决明子说,“等种子熟了,我就知道血鹫门的老巢在哪了。”
姜离听得眼睛发亮:“这也太厉害了!那你能种我身上吗?”
“你又不是坏人。”决明子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好奇嘛。”
“不好奇。”决明子把书收好,站起来,“好奇的人死得快。”
姜离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晚饭的时候,决明子没下楼。姜离托濂仓华端上去,他敲门进去,看见决明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书,旁边点了一盏油灯。
“师父,吃饭了。”
“放着。”
濂仓华把托盘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本书。书页上画着一些线条,像水流,又像经脉。旁边写着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师父,那书里写什么?”
决明子抬起头,看着他。
“写你怎么练刀。”
“不会是刀谱吧?”
“不是。”
决明子把那本书合上
“是一本关于‘水意’的笔记。写书的人说,水不是用来修炼的,是用来‘听’的。他和你一样,天生亲水。他花了四十年,写了这本笔记。”
“四十年?”
“嗯。但他也只写了一部分。”决明子把书收进袖子里,“剩下的,在河底下。”
濂仓华想起昨晚梦里那个人影,指向海底。
“河底下……是墓?”
“可能是。”
决明子站起来,推开窗,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但你现在的境界,下去就是死。所以别多想。先把基本功练好,等你能在水里站住一个时辰不觉得冷,再说。”
濂仓华点头。
“吃饭吧。”决明子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明天继续去河边。”
“好。”
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决明子没关窗,就着那点光,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濂仓华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姜离靠在墙边等他。
“你师父看的那本书,是功法?”
“嗯。”
“厉害吗?”
“不知道,但他好像很高兴。”
姜离笑了:“那就行。”
她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你们还去河边?我也去。”
“你不是要坐班吗?”
“我爹娘在。”
“哦。”
姜离哼着歌下去了。
濂仓华站在走廊里,听着楼下锅碗瓢盆的声音,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油烟气,觉得听澜城和百里巷不一样。百里巷是安静的、潮湿的、咸的。听澜城是热闹的、干燥的、甜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转身回屋,关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