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传来几声鸡叫。濂仓华被一阵悠长的敲门声喊醒。濂仓华爬起来往门口喊
“师父,我洗漱一下,马上下来。”
“行,我出去买早点。”脚步声远了。
濂仓华穿好衣裳,接了一盆清水洗了把脸,下楼准备和决明子一起吃早饭.此时姜离就在前台坐班了,在打瞌睡.旁边刚点了一盏线香,托着腮,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下点,全靠手肘撑着不倒在台桌上。听到楼梯响,她猛地一激灵,眼睛睁开了,随口问了一句。
“这么早就起来啊,你们要去干啥?”
话刚说完,她忽然顿住了,隐约感觉到濂仓华有点不一样,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眼神犀利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这家伙的气息好像....比昨天凝实了”
姜离觉得这种凝实的感觉跟那个泼皮无赖一模一样,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昨天他还是块石头,今天石头里被人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絮。
她的眼神变了,从困倦变成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濂仓华。
濂仓华再迟钝,被这么盯着心里也会发毛
“我脸上有东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记得我洗过脸了……”
他思索片刻,做出的行动是……盯回去.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盯了一炷香的功夫。
香烧完了,两人还相互瞅着,姜离想从濂仓华的眼睛里读出点东西,濂仓华只是心虚的看着,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场面一度僵持着,就在此时,一阵故作悠长的声音响起。
“喂,你俩要谈啊?盯着彼此看这么久。”
两人同时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决明子拎着早点悠哉游哉的靠在门上,他在香烧到半根儿的时候就回来了,一看到这俩小家伙搁那大眼瞪小眼,顿时来了兴致,故意放轻脚步挪到门外,坐在窗外的凳子上,手肘撑在窗台托着脸看客栈里的这出好戏。
他手里还拎着自己的那份早点,一边吃一边看。吃完了,拍拍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打破一下此时僵持的局面。
被决明子一提醒回过神来的俩人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对方太久有点不礼貌。两人猛地转回头。
“不盯了?”
没人回答。
决明子假装没看见,把另一个油纸包递给濂仓华:“你的。”
“师父,你吃过了?”
“嗯,看戏的时候顺便吃的。”
“……哦。”
姜离清了清嗓子,装作很忙地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决明子也不急,靠在门框上等着,等濂仓华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才往外走。
“今天去河边。”
“你昨晚脚底那点热,还不算修炼,只是灵力自己钻进去了。今早开始,你要学怎么让它听你的话。”
“不是说先修炼吗?”濂仓华嚼着包子。
“昨晚脚底热了,但不知道那算什么。”
“算你运气好。”决明子喝了一口茶。
“灵力借着你睡觉的时候自己钻进去了,省了打坐的功夫。但你离‘会修炼’还差得远。”
姜离抬起头,眼睛亮了:“修炼?我能去看吗?”
“你客栈不开了?”
“我爹娘在。”
决明子看了她一眼:“想去就去。”
姜离把粥碗一推,站起来:“等我一下,我去拿弓。”
“拿弓干嘛?”
“防身。”
“……河边没有妖兽。”
决明子叹了口气,看向濂仓华。
濂仓华面无表情:“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你俩昨天才认识。”
“嗯。”
“那她这样正常吗?”
“……挺正常的。”
决明子摇了摇头,把枪从肩上拿下来,往外走。
“走吧。去澜沧河。”
听澜城不大,从今何在客栈走到澜沧河,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澜沧河在听澜城西边,从北山流下来,穿过城郊,往南汇入大江,河面比濂仓华昨晚看到的宽得多,水流不急,但很深。
水色发青,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底,卵石、水草、几根枯枝,再往里就只剩一片沉沉的绿。
决明子挑了一块平坦的河滩,把枪插在沙地里,脱了鞋,挽起裤脚,走进水里。
“下来。”
濂仓华也脱了鞋,踩进水里。凉。但比昨晚梦里的海水暖和些。
“你昨晚在梦里感受到的‘意’,不是梦。”
决明子转过身,面对他。
“是灵力在帮你冲窍。淬体境主要是打熬筋骨,但你天生亲水,灵力自己帮你通了一部分经脉——你已经摸到通窍的门槛了。”
“这么快?”濂仓华低头看自己的脚。
“快有快的麻烦。”决明子说。
“灵力进去得太快,经脉没撑开,后面会堵。所以今天不做别的,你就在这水里站着,感受水怎么流、怎么动、怎么绕过你的腿。”
“就站着?”
“就站着。”
濂仓华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底又开始发热了。
姜离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弓放在膝上,托着下巴看。
决明子走回岸上,坐在她旁边,也开始看。
“他什么时候能学会?”姜离问。
“不知道。”
“那你教他什么?”
“教他别急。”决明子说,“水不急,所以能穿石。他不急,才能学会。”
濂仓华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底又开始发热了。水流撞在他小腿上,分向两边,又在他脚后跟汇合。他能感觉到水的每一次抚摸——不是皮肤在感觉,是身体里那条温热的线在感觉。
姜离在岸上等得不耐烦,开口问:“你是什么境界?归真?归真到底多厉害?”
决明子头也没回:“淬体、通窍、凝元、化形、归真、破界。归真是第五层。”
“那破界呢?”
“没人见过。”决明子说
“书上写的就到破界。再往上,也许有,也许没有。”
“那你教他的这个——站水里,算什么修炼?”姜离问。
“让他先学会听水。”决明子说
“水不急,所以能穿石。他不急,才能学会。”
濂仓华站在水里,闭着眼。脚底的温热已经蔓延到小腿了,他能感觉到水流过每一寸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水里有活物——很小的鱼,从他脚趾间钻过去。
“师父。”
“嗯。”
“水里是不是有东西?”
决明子没直接回答。他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感觉到什么了?”
“有鱼。很小,从我脚边过去。”濂仓华顿了顿,
“底下还有。很大的。不动,就在那。”
姜离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水边,伸着脖子往水里看。水色太深,什么也看不见。
“多大的?”她问。
“不知道。”濂仓华睁开眼
“不是鱼。是一种……感觉。很沉,压在那里。“像一块大石头,但石头不会让人脚底发热。”
决明子没说话。他走回岸上,从插枪的地方拔起枪,甩了甩枪尖上的水珠。
“今天就到这儿。”决明子说。
“才开始没多久——”濂仓华说。
“够了。”决明子把枪扛在肩上
“你的脚已经热到小腿了,再站下去经脉会胀。明天继续。”
姜离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河。河水还在流,和来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真的相信河底下有东西?”她小声问决明子。
“不是相信。”决明子看了一眼濂仓华,“是他的脚告诉他的。”
姜离回头看了一眼濂仓华。他在穿鞋,裤脚湿了一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气息,是别的。姜离说不上来。
回客栈的路上,经过聚宝港边的一家茶馆,门口有几个散修坐着喝茶。姜离脚步慢了一下。
“怎么了?”濂仓华问。
“没什么。”姜离快走两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那几个散修在说前几天城北有妖患,官府压下来了,没让人传。”
“你怎么知道的?”濂仓华问。
“听他们说的。”姜离指了指茶馆。
“我听力好。而且客人在店里吃饭,喝多了什么都说。我听过的消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决明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濂仓华看了姜离一眼:“那你听到过什么关于河底下的消息?”
“之前有个收药材的商人,说他有一年夏天在澜沧河游泳,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差点淹死。他说那不是水草,是像头发一样的东西。后来他再也不敢下那条河。”
“你还去过哪?”
姜离反问。
“没有。”
“那你消息真少。”姜离说
“下次有客人说好玩的事,我告诉你。”
濂仓华想说“好”,但觉得太热情了,就“嗯”了一声。
姜离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背上的弓晃来晃去。
决明子慢悠悠地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少年少女的背影,枪尖点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