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仓华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被子被踢到一边。又翻了个身,枕头压得耳朵疼。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他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天。
虫鸣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阵一阵,像在争论什么。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所以然,又翻了个身。
月亮被云遮了,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原石。决明子白天扔给他的,泛着水绿色光泽的石头,握在手里还有一点温度。
石头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有一些极细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又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他用拇指指腹一道一道地摸过去,那些纹路里有凉丝丝的东西渗出来,顺着指纹钻进皮肤。
他把石头贴在耳朵上听——没有声音。但他觉得有,是很低很低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哼歌,听不清调子,但能感觉到震动。
濂仓华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石头不大,表面光滑,像被水冲了很多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液体,是一种光——很淡,忽明忽暗,像呼吸。
他盯着看了很久。
没看出什么门道。
但他觉得那块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应”他。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石头在看他,而不是他在看石头。
他把石头攥在掌心里,躺下去,闭上眼。
没多久,呼吸均匀了。
梦里没有百里巷。
他站在一片浅滩上。脚下是细软的沙,水没过他的脚踝,凉凉的,不冰。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光,不知道从哪来的。
海浪从远处涌过来,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
濂仓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水很清,能看到沙粒被浪花卷起来,又落下去。每一次浪花碰到他的脚踝,他都能感觉到一种东西——不是触感,是“意”。有的浪轻盈,像羽毛拂过皮肤;有的沉重,像有人拿手掌按了一下;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急,有的缓。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有一道浪特别高,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躲,脚却没动。浪花砸在他小腿上,溅起的水珠弹到他的脸上,凉的,带着咸味。
海水不是完全透明的,是墨蓝色,深处透着黑。他透过水面能看到沙粒被卷起又落下,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光点在沙子里游动,像萤火虫,但更暗。
浪花一遍遍地拍,他一遍遍地感受。那些“意”顺着他的脚底往上走,像细细的线,穿过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不疼,但很清晰——他能感觉到每一条线的走向。
有的线在大腿根停住了,有的线继续往上,穿过腰腹,经过胸口,最后停在头顶。不是堵住了,是像水滴汇入江河,消融在更大的东西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站在浅滩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变弱,是变通透——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灰尘被吹走了。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站在水面上,像一艘抛锚的船。
濂仓华想走近,但脚迈不动。不是被定住了,是他觉得不该动——那个人影不是让他过去的,是让他“看”的。
人影抬起一只手,指向海底。
他想看清那个人影的脸,但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把轮廓糊住了。他只看到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微光,在昏暗的海面上像一颗星星。
他顺着那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应他,不是声音,是一种知道——知道那里有个东西,很重要。
然后梦就碎了。
濂仓华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的虫鸣小了些,风大了些,把客栈门口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地晃。
他坐起来,摊开手掌。
灵石还在。水绿色的光比睡前暗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没什么变化。但他觉得脚底有东西——不是疼,是热。微微的,像踩在刚晒过的石板上。
他握着灵石,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光脚踩在地上。
木地板凉凉的。
他走了两步。没什么异常。又走了两步。
脚下传来“咔”的一声。
不是地板响,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不是断了,是通了。从小腿到脚踝,从脚踝到脚底,一股温热从那里漫上来,不烫,像泡在温水里。
濂仓华愣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蜷了一下,能动。膝盖弯了一下,也能动。但那股温热不走,就停在脚底,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
他试着往前走,走到窗边。身体里那股温热跟着他一起走,每踩一步,脚底就热一分,像踩在刚熄了火的灶台上。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激灵。但脚底还是热的。
客栈后面是一条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水流很慢,几乎听不到声音。濂仓华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条河,觉得河在看他。不是错觉——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的感觉。不凶,不躲,就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
隔壁传来决明子的声音:“脚热了?”濂仓华顿了一下,“……嗯。”“热到哪了?”“脚底。”“就脚底?”濂仓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河,“……就脚底。”
决明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明天去河边走走。”
濂仓华想问为什么,但没开口。他等着决明子往下说,可隔壁再没有声音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脚底还是热的。那块灵石放在枕边,水绿色的光已经熄了,变成一块灰白色的普通石头。他拿起来握了握,凉的。
窗外又传来决明子的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还要去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