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路途渐长,百里巷的碎石路早没了.换成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官道.路两边有了田,田里有农人弯腰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路边的田埂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赶着毛驴的、牵着小孩的。空气里有牛粪味,混着炊烟。
濂仓华背着包袱,跟在决明子后边.走了一个时辰,他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你不是修仙者吗”
“是啊,怎么了吗?”
“那为什么不飞着去?非得走路。”
决明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濂仓华。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濂仓华觉得决明子在酝酿一句很重要的话
“为师这是在陪你走。”
濂仓华愣了一下,有点感动。
“绝不是因为为师带人飞会掉下来。”
“……哦。”
濂仓华把感动收回去,继续走路。
决明子又补了一句
“而且为师也不认路。走路还能问,飞着问谁去?”
“你不是归真境吗?”
“归真境又不长眼睛。”
濂仓华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这个师父,嘴上没几句正经的。
又走了一段。
“师父。”
“嗯。”
“修仙者都用什么买东西?银子吗?”
“用灵石。”
决明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泛着水绿色光泽的石头,扔给濂仓华,“这个。里面封着灵力,能吸收修炼,也能当钱花。”
濂仓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石头不大,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流动。
“值多少?”
“这块够你在听澜城吃一个月。”
“那六婶给的碎银呢?”
“凡人的银子,在修仙者这里不值钱。但在凡人手里值钱。”决明子把灵石收回去,“你以后挣了灵石,可以换成银子寄回去。”
濂仓华把这话记住了。
“那境界呢?你之前说归真,归真上面还有什么?”
“破界。”决明子说,“归真之后是破界。破界之后——”
他顿了顿。
“没了。”
“没了?”
“书上写的就到破界。再往上,没人见过。”决明子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也许有,也许没有。修仙这条路,越往上越窄。不是路窄,是人窄。”
又走了半天,濂仓华有些累了,终于看见听澜城的轮廓。
城墙是青灰色的,不高,但很厚。城门上头刻着两个字——听澜。笔画粗犷,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夫,也有腰悬长剑、步履轻快的修士。凡人见了修士,大多低头让路,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了的恭敬。
濂仓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修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决明子没看。他拉着濂仓华进了城门,先去了城门口的聚宝港。
说是“港”,其实是个大集市。沿河而建,船只往来,卸货的、装货的、叫卖的、算账的,人声嘈杂。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香料的辛辣味、烤饼的麦香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这才是人待的地方。”决明子说,语气比在路上轻快了不少。
“你不是修仙者吗?”
“修仙者也是人。”决明子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濂仓华,“尝尝。”
“我不吃甜的........”
“你六婶让我好好照顾你。吃。”
濂仓华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眼,外面的糖壳脆了,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决明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聚宝港往里走,是听澜府。听澜城的衙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台阶上站着四个差役,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听澜府”三个字写得很规矩,不像城门的字那么野。
决明子让濂仓华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登记。
“修仙者入城要登记?”濂仓华问。
“听澜城规矩多。”决明子头也没回
“官府管的严,不像别的地方,修仙者横着走,这里得竖着走。
濂仓华站在台阶下等,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他打量四周,发现街对面有一家酒楼,挂着一块木匾,写的是“珍合欢”。
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酒菜的热气从窗缝里冒出来,香得他肚子叫了一声。
珍合欢旁边是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字——今何在。
这个名字取得奇怪。濂仓华多看了两眼。
客栈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吵架。
他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你打碎了我的碗,还要我赔你钱?”
“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凌霄门的外门弟子,你一个开客栈的,敢跟我叫板?”
说话的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腰上挂着一块令牌,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对着人。他对面站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别着一把弓
姑娘手里端着一碗碎瓷片,脸涨得通红。
“凌霄门怎么了?凌霄门就能不讲理?”
“我讲理啊。”那青衫男子笑了,伸手去捏她的下巴,“你长这么好看,陪我喝杯酒,碗的事就算了。”
姑娘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濂仓华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那人的手不应该伸出来。
青衫男子还没碰到姑娘的脸,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踹在他尾椎骨上,酸麻的感觉从腰眼蹿到后脑勺,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磕在门槛上,鼻子当时就红了。
“谁!谁他妈——”
他爬起来,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表情很平静。
少年说:“手放好。”
青衫男子爬起来,要拔剑。手刚摸到剑柄,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劝你别拔。”
决明子靠在客栈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手里没拿枪,枪靠在外面墙上。但他站在那里,青衫男子的手就不动了。
那人僵了片刻,终于没敢拔剑,捂着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决明子走过去,拍了拍濂仓华的肩膀。
“踹得不错。”
“嗯。”
“但你只踹了右边。”
濂仓华一愣。
决明子抬脚,轻轻在那青衫男子刚才跪过的地上拂了一下——动作极快,像风吹过。鞋底不脏,但他还是蹭了蹭地面,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对称了。”
濂仓华低头看了一眼决明子的鞋尖。上面什么也没有。
“……师父,你根本没踹吧?”
“踹了。在心里踹的。”决明子一脸正经,“为师是归真境,伤人不好。但心里踹一下,不犯法。”
濂仓华决定不跟这个人讲道理了。
那姑娘把碎瓷片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到濂仓华面前。
“那一脚不错。”她说,“不过你不踹,我也能收拾他。”
“我知道。”
“那你还踹?”
“他的手离你太近了。”
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濂仓华。”
“我叫姜离。”她指了指身后的客栈,“这是我家的店。进来坐,算我请客。”
决明子已经走进去了,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两间房,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姜离冲里面喊:“花生米没有,有瓜子!”
“那就瓜子。”
姜离回过头,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爹!娘!来客人了!”
帘子一掀,从后堂走出来一个妇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手里拿着账本,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腿眼镜。
“谁在门口闹事?”妇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没事了,娘。”姜离指了指濂仓华,“这位小哥帮我们赶走了。”
妇人看了一眼地上还没爬干净的人影,又看了一眼濂仓华,眼神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多谢小兄弟。”她说着,又看向决明子,“也谢这位……上仙?”
决明子摆摆手:“住店,付钱。”
那中年男人——姜离的父亲,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朝决明子拱了拱手。
“小店简陋,上仙不嫌弃就好。我姓姜,这是内人。姑娘不懂事,有什么招呼不周的,您多担待。”
“令嫒很懂事。”决明子看了一眼姜离背上的弓,“会射箭?”
“会一点。”姜离把弓摘下来,“防身打猎用的。”
决明子没再多问,拿了钥匙上楼了。
姜离跟在濂仓华旁边,压低声音:“你师父一直这样?”
“哪样?”
“.......有点欠揍的样子。”
濂仓华没反驳。
姜离笑了,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天字二号房,你师父住天字一号。隔壁。”
“谢谢。”
“谢什么,你踹那一脚值一间房。”姜离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爹娘在,你别跟他们说我夸你了。”
濂仓华接过钥匙,觉得这个姑娘说话挺有意思。
当天晚上,濂仓华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手枕在脑后。
六婶不知道睡了没。
不知道家里的歪木门,晚上被风一吹,会不会还是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决明子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明天,去看看那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