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梁

　　离开邯郸，墨羽一行沿着黄河南岸向西行进。

　　秋意渐深，官道两旁的树叶纷纷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在为这个多事之秋送行。队伍中少了赵虎，顿时安静了许多。钟无艳偶尔骂几句天气，白灵依旧一言不发，苏瑶和墨羽并肩骑行，低声说着话。

　　“接下来去哪里？”苏瑶问。

　　墨羽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城郭，道：“魏国。大梁。”

　　“魏国？”苏瑶微微皱眉，“魏国如今是谁主事？”

　　“魏惠王。”墨羽道，“听说此人野心不小，正在招揽天下贤才。商鞅、张仪都曾在他门下待过，后来才去了秦国。如今魏国的大臣是庞涓，此人善用兵，但心胸狭窄，与孙膑有隙。”

　　苏瑶点头：“庞涓我知道。听说他忌惮孙膑的才能，将孙膑骗到魏国，处以膑刑，挖去了孙膑的膝盖骨。此人确实狠毒。”

　　钟无艳在后面听得不耐烦：“管他庞涓还是庞涓，咱们去魏国做什么？”

　　墨羽道：“去见一个人。”

　　“谁？”

　　“苏秦。”

　　钟无艳一愣：“苏秦？那个在燕国、赵国、韩国、魏国、齐国、楚国六国之间跑来跑去，鼓吹合纵的苏秦？”

　　苏瑶点头：“正是。苏秦是张仪的同门师兄，鬼谷子门下高足。他主张‘合纵’，联合六国共同对抗秦国。如今他正在魏国游说魏惠王，想说服魏国加入合纵联盟。”

　　钟无艳撇嘴：“又一个耍嘴皮子的。”

　　墨羽淡淡道：“苏秦的嘴皮子，可以调动六国的百万大军。不比我们手中的剑差。”

　　钟无艳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两日后，一行人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二、苏秦

　　大梁城比邯郸更加繁华。

　　作为中原腹地的都会，大梁是天下之冲，商贾云集，车马喧嚣。城中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丝绸的、卖玉器的、卖兵器的、卖粮食的，应有尽有。各国使者、商人、游士穿梭其间，口音混杂，衣冠各异。

　　墨羽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安顿好之后，墨羽便带着苏瑶前去拜访苏秦。

　　苏秦的住处在大梁城东，是一栋不大却精致的宅院。门口站着两名佩剑的门客，气度不凡，一看就是练家子。

　　墨羽递上拜帖，门客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恭恭敬敬地请二人进去。

　　正堂中，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主位上。

　　他身穿青色深衣，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常年游说诸侯、四处奔波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笔写字的人。

　　此人正是苏秦。

　　“墨巨子，久仰久仰。”苏秦起身拱手，笑容真诚而不做作，“苏某在燕国时就听说过墨巨子的大名。齐国一役，墨巨子独抗田氏，名震天下。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墨羽还礼：“苏先生客气。”

　　苏秦请二人落座，命人上茶。他的目光在苏瑶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这位就是苏瑶姑娘吧？听说姑娘辩才无碍，在临淄以一人之力舌战田氏群臣，苏某佩服。”

　　苏瑶微微一笑：“苏先生过奖。苏先生合纵六国，才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

　　苏秦摆摆手：“都是虚名，不足挂齿。”

　　他看向墨羽，正色道：“墨巨子，苏某有一事相求。”

　　墨羽道：“苏先生请讲。”

　　“苏某正在游说魏惠王加入合纵联盟，共同对抗秦国。魏惠王虽然有意，但朝中阻力很大。尤其是庞涓，他主张联秦攻赵，与苏某的合纵之策针锋相对。”苏秦顿了顿，“苏某想请墨巨子帮忙，说服魏惠王。”

　　墨羽沉吟片刻：“苏先生，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反对一切不义之战。合纵虽然是为了对抗秦国，但本质上还是战争准备。墨羽若帮先生说服魏惠王加入合纵，等于是赞同各国秣马厉兵、准备打仗。这与墨家的非攻之道，似乎有矛盾。”

　　苏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墨巨子果然直言不讳。苏某欣赏。”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各国疆域，“墨巨子请看——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力日强。若不加以遏制，不出十年，秦国必将东出函谷，吞并六国。到那时，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又何来和平可言？”

　　墨羽也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犬牙交错的国界，沉默不语。

　　苏秦继续道：“苏某的合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六国联合，秦国就不敢轻举妄动。兵不血刃，而天下安——这不正是墨家所追求的吗？”

　　墨羽缓缓道：“苏先生说得有理。但墨羽担心的是——合纵之后，六国真的能同心协力吗？各国各怀鬼胎，今日合纵，明日就可能背盟。一旦秦国外交分化，合纵瓦解，战争的阴云只会更加浓重。”

　　苏秦叹了口气：“墨巨子担心的，苏某何尝不知？但事在人为。苏某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算千难万险，也要走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墨羽，目光诚挚：“墨巨子，苏某不是要你放弃墨家的信念。苏某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在后日的朝会上，与庞涓辩论一场。苏某想借墨巨子的名望和口才，压一压庞涓的嚣张气焰。”

　　墨羽与苏瑶对视一眼。

　　苏瑶微微点头。

　　墨羽道：“好。墨羽可以试一试。”

　　三、庞涓

　　后日，魏国王宫，朝会。

　　魏惠王端坐在御座上，四十来岁，面色红润，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身穿绣着龙纹的王袍，气度雍容。他的身边站着几名内侍和近臣，两侧则是文武百官。

　　苏秦站在文官一列，身穿朝服，手持笏板，神态从容。

　　墨羽站在苏秦身侧，因为不是魏国官员，所以没有穿朝服，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布衣，腰间悬着兼爱剑。在一群锦衣华服的朝臣中，他显得格外扎眼，但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没有任何不自在。

　　武官一列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军——庞涓。

　　庞涓的眼中带着桀骜不驯的光芒，目光扫过墨羽时，嘴角微微下撇，满是不屑。

　　“诸位爱卿，今日朝会，商议的是与秦国是战是和的大事。”魏惠王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苏秦主张合纵六国，共抗秦；庞涓主张联秦攻赵，各有各的道理。寡人想听听诸位的高见。”

　　庞涓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君上，臣以为，与秦国为敌，是自取灭亡之道。秦国兵强马壮，商鞅变法之后，国力日盛。六国各怀鬼胎，合纵不过是一盘散沙。与其与强秦为敌，不如与秦结盟，先灭赵国，再图其他。”

　　苏秦出列，淡淡道：“庞将军此言差矣。与秦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秦国今日与魏结盟，明日就会翻脸不认人。到时候魏国孤立无援，只有被吞并的下场。”

　　庞涓冷笑：“苏秦，你一个说客，懂什么军国大事？你所谓的合纵，不过是纸上谈兵。六国大军，谁来统帅？粮草辎重，谁来解决？一旦开战，魏国首当其冲，你能保证其他五国会出兵相救？”

　　苏秦面色不变：“合纵之策，在于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六国联合，秦国就不敢轻易动兵。庞将军口口声声说魏国首当其冲，难道与秦结盟，魏国就不是首当其冲了吗？”

　　庞涓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魏惠王看向墨羽：“这位就是墨家巨子墨羽吧？寡人久仰大名。墨巨子，你对合纵与连横，有何看法？”

　　墨羽出列，拱手道：“君上，墨羽以为，合纵与连横，都不是长久之计。”

　　满朝哗然。

　　庞涓冷笑：“墨巨子倒是会唱高调。那你说说，什么是长久之计？”

　　墨羽直视着庞涓的眼睛，一字一顿：“兼爱非攻。”

　　庞涓哈哈大笑：“兼爱非攻？墨巨子，你说的倒是好听。可这世道，弱肉强食，你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你。兼爱非攻，只能饿死！”

　　墨羽没有被他激怒，淡淡道：“庞将军说得对，弱肉强食是世道。但墨羽想问庞将军一句——你愿意你的子孙后代，永远活在这样的世道里吗？”

　　庞涓愣住了。

　　墨羽继续道：“世道是可以改变的。商鞅变法之前，秦国贫弱；变法之后，秦国富强。世道不是天定的，是人做出来的。兼爱非攻，现在看起来是空谈，但只要有人去做，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他环顾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墨羽不是要魏国放下武器，任人宰割。墨羽只是想说——打仗不是目的，和平才是。如果魏国能与各国和睦相处，互不侵犯，把打仗的钱用来改善百姓的生活，魏国难道不会更强大吗？”

　　朝堂上沉默了。

　　魏惠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墨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庞涓咬了咬牙，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秦看着墨羽，眼中满是敬佩。他知道，墨羽这番话，比他十次游说都有分量。

　　四、夜谈

　　朝会结束后，苏秦请墨羽到府中夜谈。

　　两人对坐，一盏油灯，两杯清茶。

　　“墨巨子，今日朝会，苏某受益匪浅。”苏秦真诚地说，“兼爱非攻，苏某以前觉得是空谈。但听了墨巨子今日的话，苏某觉得——也许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墨羽摇头：“苏先生过奖。兼爱非攻的路还很长，墨羽也只是在摸索。”

　　苏秦沉默了片刻，道：“墨巨子，苏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苏先生请说。”

　　“苏某想请墨巨子留在魏国，帮助苏某推行合纵。”苏秦道，“苏某知道，合纵与兼爱非攻有矛盾。但苏某以为，二者可以并行不悖——合纵是为了遏制秦国，为兼爱非攻争取时间。等秦国不再构成威胁，各国和平相处，兼爱非攻就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墨羽沉吟良久。

　　苏秦的话有道理。合纵确实可以在短期内遏制秦国的扩张，为天下争取喘息之机。但墨羽也清楚，合纵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策。一旦合纵瓦解，天下只会陷入更深的战乱。

　　“苏先生，墨羽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墨羽道。

　　“墨巨子请说。”

　　“合纵之后，墨羽要在六国中设立墨家据点，传播兼爱非攻之道。墨家不求特权，不涉朝政，只求扶危济困，替天行道。”

　　苏秦笑了：“这个条件，苏某替六国君主答应了。”

　　墨羽看着他：“苏先生，你就不怕墨家坏了你的合纵大计？”

　　苏秦摇头：“苏某相信，兼爱非攻与合纵，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再受战乱之苦。”

　　墨羽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苏先生，合作愉快。”

　　苏秦也端起茶杯，与墨羽轻轻一碰：“合作愉快。”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桂花树上，香气袭人。

　　这正是：

　　大梁城中遇苏秦，合纵连横论纷纷。

　　庞涓恃强欺弱肉，墨羽一言破千军。

　　兼爱非攻非空谈，和平之路在人心。

　　茶盏相碰盟约定，从此侠影伴合纵。

　　欲知墨羽与苏秦合作之后，又将遇到何等波折，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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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回完）

　　后续预告：

　　第二十七回“孙膑出山助齐国庞涓设计害同门”——墨羽在魏国期间，意外得知孙膑的下落。庞涓设计陷害孙膑的旧事被重新提起，孙膑的弟子找上门来，请求墨羽相助。一场关于正义与复仇的较量，即将展开……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