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临前的那个月，部落遇到第一个真正麻烦。

　　猎物减少了。

　　连续几周，猎人带回的收获越来越少。起初大家以为是运气不好，但持续到第四周时，所有人都开始焦虑。粮仓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孩子们饿得哭闹，老人们沉默地省下自己的那份食物，悄悄塞给年轻人。

　　“山里的动物都跑了。“老猎人岩说，“我追踪了三天，只找到几只兔子。以前从来不是这样。“

　　“为什么？“石皱眉，“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不知道。可能是其他部落也在打猎，把动物吓跑了。也可能是山神发怒了。“

　　“山神为什么发怒？“石追问。

　　岩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山里的动物确实不见了，连平日里最常见的野鸡和山兔都很难找到。

　　石看向巫，希望她能给出解释。

　　巫是部落里最年长的女人，满脸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偶尔会闪过不可思议的锐利。她负责与山神沟通，主持祭祀，驱赶邪灵。在部落里，她的话比首领还管用。

　　巫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在火堆旁比划着奇怪的符号。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脸色凝重，“山神说，有人触犯了禁忌。必须找到那个人，惩罚他，山神才会原谅我们。“

　　部落里顿时人心惶惶。谁触犯了禁忌？怎么触犯的？没人知道。但恐惧开始蔓延，人们互相猜疑，气氛变得紧张。有人说是隔壁帐篷的人偷了祭品，有人说是年轻猎人在禁猎区打了猎，还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昊天——那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昊天静静观察这一切。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什么“山神发怒“，而是简单的生态变化。他最近在山里观察时注意到，上游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部落，他们也在狩猎，导致这片区域的猎物被过度捕杀。

　　但怎么向人类解释“生态平衡“这个概念？他们连“部落“之外的世界都了解甚少，更不用说理解自然界中物种之间微妙的依存关系。

　　昊天决定换个方式。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证明自己。

　　那天晚上，昊天独自前往上游，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追踪姜氏部落的痕迹。他翻过两座山头，穿过一片密林，终于找到了姜氏的营地。营地比他想象中更大，帐篷数量是有熊氏的三倍，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星星点点。他们的猎人正在分割一头巨大的野鹿，笑声和欢呼声传得很远。

　　昊天默默记录下一切，然后悄然返回。

　　第二天，昊天找到石。

　　“我知道为什么。“

　　石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和怀疑，“为什么？“

　　“上游有大部落。“昊天用手比划，“他们打猎很多。动物跑了。“

　　石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看脚印很多。他们的营地比我们大。人也多。“

　　昊天详细描述了他观察到的情形。上游的姜氏部落人数是有熊氏的好几倍，他们的猎人每天成群结队地进山，猎杀一切能找到的动物。两个部落共享同一片猎场，但姜氏占据上游，总是先一步把猎物截走。

　　昊天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地图——上游姜氏营地的位置、他们的狩猎路线、动物迁徙的方向。石看着这张地图，表情从怀疑渐渐变成凝重。

　　石和巫商量了很久。如果昊天说的是真的，那问题就复杂了。上游的大部落他们听说过，叫“姜氏“，据说有上百人，是有熊氏的好几倍。

　　“我们打不过他们。“岩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不能打。“石说，“他们人多。“

　　“那我们怎么办？饿死吗？“

　　“我们该怎么办？“石问昊天。

　　昊天想了想，“改变。“

　　“改变什么？“

　　“不打猎养鱼。“

　　“养鱼？“

　　昊天带着石来到溪边，指着水中鱼群，用手势解释“抓鱼不杀养起来。越来越多。“

　　石皱眉，“鱼怎么能养？它们不是猎物，抓了就死了。“

　　“不杀养。“昊天坚持，“挖大坑。引水。鱼住里面。喂食物。鱼生小鱼。越来越多。“

　　石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这能行吗？“

　　“能。我教。“

　　山站在一旁，冷冷地听完了全部。他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表示支持。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溪水中的鱼群，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两周，昊天带领部落建造有熊氏第一个鱼塘。

　　他选择地势较低、靠近溪流的洼地，指挥人们挖出大约十米长、五米宽、一米深的水坑。起初很多人不信这事能成，挖了两天就开始抱怨。

　　“为什么要听他的？“有人嘟囔，“鱼怎么能养？从来没听说过。“

　　“就是。万一鱼死了呢？白费力气。“

　　昊天没有争辩，只是默默继续挖。阿织也来帮忙，她挽起裤脚站在泥水里，一铲一铲地往外运土。山看到了，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拿起工具走了过来。有了山的加入，其他人也不再说闲话。

　　鱼塘挖好后，昊天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引水系统——用竹筒和石块引导溪水流入鱼塘，再设置溢流口让多余水流出。

　　“这样水一直新。鱼舒服。不会死。“

　　石看着那些竹筒和石块，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有用。“昊天说，“最好的办法往往最简单。“

　　鱼塘建好后，昊天教大家如何捕鱼但不杀鱼——用细密藤网捕捞，挑选健康鱼放入鱼塘，太小的放走，太大的吃掉。

　　“小鱼长大生更多。不要急。“他蹲在鱼塘边，指着水中游动的小鱼说，“耐心。等。“

　　起初，部落人对这个“养鱼“的想法半信半疑。有人偷偷捞了几条鱼回去烤了吃，被昊天发现后严厉制止。那人叫羽，是部落里出了名的刺头，力气大脾气也大，平时谁的话都不太听。

　　“不能吃。“昊天说，“这些是种子。吃了就没有以后。“

　　那人嘟囔着走开了，但心里并不服气。直到第一个月过去，鱼塘里的鱼不仅没死，反而越来越多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这是魔法吗？“有人小声问。

　　“不是魔法。“昊天说，“是知识。“

　　就连当初偷鱼吃的那个人，也红着脸来给鱼塘加固了堤坝。石看着鱼塘里游动的鱼群，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天。你救了我们。“

　　昊天摇头，“没有救。只是帮助。你们自己养。以后我不在也能活。“

　　石怔了一下，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

　　鱼塘的成功让昊天在部落的地位大大提升。阿织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高兴。她知道，从今以后，部落里再没有人会怀疑昊天了。

　　人们开始真正信任他，不仅因为他的“神奇能力“，更因为他总是在帮助大家，而且他教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能用到的。有人开始主动来找昊天请教各种问题——怎么判断天气变化，怎么处理受伤的伤口，怎么辨别有毒的植物。

　　但昊天知道，这些只是开始。

　　深秋夜晚，他再次独自来到山谷，与母星进行连接。月光洒在草地上，虫鸣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但昊天的心并不平静。

　　“母星。“

　　“我在。“

　　“大洪水还有多久？“

　　“根据最新数据，大约还有两到三个月。“母星说，“但具体时间无法确定。地壳运动正在加速，比我们的预测模型更快。“

　　“我们准备够？“

　　“不够。“母星诚实地说，“以目前的准备程度，部落中大约只有百分之六十的人能够幸存。“

　　昊天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刺痛。百分之六十。意味着几乎一半的人会死。

　　“如果我做得更多？“

　　“你可以做得更多，但你不能改变自然规律。洪水规模超出你的应对能力。“

　　“我不能让……他们死。“

　　“你必须接受现实。你不能拯救所有人。“

　　昊天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山谷，带起一片落叶，在月光中旋转着飘落。他想起了阿织的笑脸，想起了石的信任，想起了山沉默而坚定的目光，想起了部落里那些叫他“天“的孩子们。

　　“但我可以试。“他说。

　　“昊天。“母星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必须提醒你。星渊族的第一条规则——“

　　“我知道。“昊天打断它，“不干涉。不改变。只观察。“

　　“那你现在的行为——“

　　“已经违反了。“昊天说，“从我违反了。“

　　母星沉默了。

　　“我会保护他们。“昊天轻声说，“我发誓。“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星空。那些闪烁的光点中，有一颗是他的故乡——冰冷的、理性的、没有温度的故乡。在那里，每一个星渊族个体都只是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没有泪水，没有欢笑，只有无穷无尽的数据和逻辑。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山谷，属于这个部落，属于阿织。

　　即使这意味着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使这意味着违背星渊族的规则。即使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回家。

　　他也心甘情愿。

　　远处，营地里传来隐约的笑声。那是孩子们在鱼塘边玩耍的声音，是阿织在教年轻女人们编织渔网的声音，是石和老人们商议下一步计划的声音。

　　那是人间的声音。

　　昊天听着，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