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沈知微是被冻醒的。

　　窗外还黑着，坤宁宫的值夜太监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濒死的鸡。寒气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钻进窗缝，沈知微胃里一阵翻搅，昨夜那场大婚的喜庆红绸，此刻看来竟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她不是沈家嫡女，不过是江南盐运使一个不得宠的侧室所出。这次进宫，与其说是选秀，不如说是送个人质。父亲在江南的烂账太多，朝廷里盯着的人不少，她这根微不足道的“微草”，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堵住某些御史的嘴。

　　“沈选侍，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掌事宫女春桃的声音尖细，像根绣花针，扎破了清晨死寂的气泡。

　　沈知微低着头，跟在春桃身后。青石板路湿滑冰冷，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能感觉到周围宫人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在这后宫里，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庶女，连宫女都能踩上一脚。

　　坤宁宫内，龙涎香浓郁得呛人。

　　皇后周氏端坐紫檀雕花榻上，一身正红蹙金孔雀纹宫装，发间九尾凤钗纹丝不动。她正亲手剥着一颗葡萄，喂到皇帝嘴里，眉眼弯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臣妾沈知微，给皇后娘娘请安。”沈知微依礼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婉，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殿下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丽嫔，昨儿新承宠，身子可还受得住？若是累了，今日便不必站着了。”

　　被唤作丽嫔的女子穿着一身桃粉宫装，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却盖不住右颊一片不自然的红肿和水泡。她慌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臣妾无事。”

　　皇后轻轻“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葡萄皮，端起手边一盏滚烫的热茶，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丽嫔面前。

　　“脸上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夜里伺候陛下，不小心蹭着了？”她语气关切，眼神却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话音未落，皇后手腕一倾。

　　半杯滚烫的茶水，精准地泼在了丽嫔那片红肿的脸颊上！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坤宁宫的宁静。丽嫔疼得整个人蜷缩下去，捂着脸在地上翻滚，眼泪鼻涕混着脂粉糊成一团狰狞的烂泥。

　　皇帝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皇后却仿佛没看见那惨状，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皇帝刚才被葡萄汁沾到的一点点指尖，语气温柔似水：“陛下恕罪，臣妾只是见这奴才毛手毛脚，污了陛下眼前，这才教训一二。丽嫔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臣妾替陛下教她怎么当个奴才，也是应当的。”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抽搐的丽嫔，脚尖轻轻碾上对方撑在地上的手指。

　　“啪。”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丽嫔的惨叫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沈知微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印。胃里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这就是后宫，这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上一秒是菩萨低眉，下一秒便是修罗降世。

　　请安草草结束。沈知微几乎是飘出坤宁宫的。刚回到自己暂居的碎玉轩，就听见宫墙外隐隐传来哭喊和鞭挞声，还有木头撞击身体的沉闷响声。

　　声音来自西边，是冷宫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她绕开了回碎玉轩的路，朝着那令人心悸的声音走去。冷宫荒废已久，断壁残垣，杂草过膝。借着惨淡的月光，她躲在一棵枯树后，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院中一棵枯树下，两个太监正挥舞着浸了水的藤条，狠狠抽打一个趴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早已没了人形，偶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皇后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条同样湿漉漉的藤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皇后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肿胀不堪的脸：“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皇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美得妖异，“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的。本宫的事，你也配看？”

　　藤条再次扬起，带着风声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令人牙酸。

　　沈知微捂住嘴，后退一步，踩断了脚下的枯枝。

　　“谁？”皇后头也不回，声音骤然变冷。

　　沈知微心脏几乎停跳。逃跑已来不及。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后脚边，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空茶盏，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娘饶命！妾身是碎玉轩的沈知微！妾身什么也没看见！妾身愿做娘娘的刀！求娘娘饶命！”

　　皇后回过头，目光落在她高举的茶盏和煞白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她走近两步，用藤条的尖端挑起沈知微的下巴，力道不轻。

　　“沈选侍？”皇后慢悠悠地说，“昨儿才见过，倒是会挑时候出现。”

　　她的视线扫过沈知微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和那微微哆嗦的嘴唇。

　　沈知微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拼命维持着跪姿：“妾身……妾身只是路过……听见声音……怕……怕有贼人惊扰娘娘……”

　　皇后忽然笑了，收回了藤条。她蹲下身，凑近沈知微耳边，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冰冷刺骨：

　　“想做本宫的刀？”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刀，是要见血的。你怕不怕？”

　　沈知微浑身一僵。怕？当然怕。可如果不答应，此刻趴在地上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妾身……妾身不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只要……只要能为娘娘效力。”

　　皇后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沈知微的脸颊，动作亲昵，却让沈知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很好。记住你说的话。从明天起，搬到翊坤宫偏殿来伺候。本宫，喜欢听话的刀。”

　　说完，她转身，对那两个行刑的太监挥了挥手。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沈知微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冷宫的范围。回到碎玉轩，她冲到水盆边，用冷水一遍遍洗脸，直到皮肤发红刺痛，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和腐朽气味。

　　她看着水里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从踏进这座宫门起，她就已经踏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刚刚，她亲手把自己卖给了漩涡中心最危险的那个人。

　　夜深了，沈知微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藤条抽打皮肉的声音。她闭上眼，却看到皇后的脸在黑暗中浮现，手里握着的，不是藤条，而是一支乌木凤头簪。

　　那簪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