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知微搬进了翊坤宫的偏殿。

　　说是偏殿，实则是一间狭小的耳房，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盏昏暗的油灯。但比起碎玉轩的荒凉，这里至少有人气——一种压抑而紧张的人气。

　　皇后周氏并未召见，只吩咐掌事宫女春桃：“沈知微既来了，就让她学学规矩。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每日辰时前，将本宫书房内的文书按年月归档。”

　　春桃是皇后的心腹，行事作风颇有皇后的几分狠辣。她领着沈知微来到翊坤宫最东侧的一间书房，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

　　“这间藏书阁，除了本宫和陛下，无人能进。”春桃斜睨着沈知微，语气不善，“里面的东西，碰坏了哪一样，扒了你的皮都不够赔。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沈知微垂着头，声音细弱。

　　春桃冷哼一声，甩手离去，临走前还不忘从外面将门锁上。

　　“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她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脊，每一份卷宗。

　　这不是藏书阁，这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几份今日的奏折抄本。她随手翻开一份，是关于江南盐税亏空的核查报告。报告中提到了几个名字，其中赫然有她父亲沈文渊的亲笔批注——“已核，无误。”

　　沈知微心中冷笑。父亲这“无误”二字，不知掩盖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银子。

　　她正要继续翻看，眼角余光却瞥见桌角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旁边掉落着几片极细的、像是研磨过的药粉残渣。她蹲下身，凑近闻了闻——是甘草和半夏的混合气味。这两种药放在一起，通常是用来止咳化痰的。

　　可皇后从不咳嗽。

　　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几片药粉残渣用指甲刮起，藏入袖口的夹层中。这是皇后的书房，出现不明药粉，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下毒，二是皇后有不可告人的隐疾。

　　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足以致命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沈知微一边假装整理文书，一边暗中观察。她发现书架的第三排有一个暗格，锁孔极其隐蔽。她试着用随身携带的细簪探了探，锁芯结构复杂，强行打开会留下痕迹。

　　就在她思索对策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皇后，也不是春桃，而是一个穿着四品文官服饰的男子。沈知微心头一跳，迅速将手里的一份卷宗抱在胸前，挡住脸，侧身躲在书架的阴影里。

　　那官员径直走到书桌前，并未发现沈知微。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熟练地塞进了那个暗格里，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像是幻觉。

　　沈知微等脚步声远去，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心脏狂跳，刚才那人的侧脸，分明是户部侍郎，也是朝中出了名的皇后党羽。

　　她走到暗格前，用簪子轻轻拨弄。这次她换了种方式，不是撬锁，而是用簪尖在锁孔周围轻轻敲击，通过声音的虚实来判断内部结构。这是她幼时跟母亲学的辨音法，母亲曾是江南有名的绣娘，对丝线的纹理和结构的感知异于常人。

　　几分钟后，她找到了暗格的机括。轻轻一按，暗格弹开。

　　里面除了那封密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小字——《江南盐课司私账摘要》。

　　沈知微翻开册子，瞳孔骤然收缩。里面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私账，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都是江南一带的富商和盐枭，在他们名字后面，标注着数额巨大的银两数，而在收款人一栏，赫然写着“周”——皇后的姓氏。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婉（沈知微母）已知晓，速处理。勿留后患。——周”

　　日期，是十年前。

　　沈知微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原来如此。母亲不是病逝，是被皇后灭口的！而父亲，那个道貌岸然的沈文渊，竟然参与其中！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不是什么无辜的棋子，她是仇人养在身边的羔羊，随时准备被宰杀献祭。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春桃尖细的声音：

　　“沈知微！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呢？娘娘要查阅文书，立刻开门！”

　　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沈知微迅速将册子和纸条塞回暗格，恢复原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手里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贸然撕破脸，死路一条。

　　她装作刚整理完文件的样子，打开门。

　　春桃一脸狐疑地走进来，目光在书架和书桌上来回扫视：“娘娘让你把这份《前朝宫闱秘史》送去正殿，立刻！”

　　沈知微接过那本厚重的线装书，低头应道：“是。”

　　走出书房，沈知微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抱着那本书，走在通往正殿的回廊上。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来，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阴霾。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知微了。她要活下去，要查清母亲的死因，要让这满宫的仇人，血债血偿。

　　正殿门口，皇后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乌木凤头簪。看到沈知微进来，她微微一笑：

　　“书送到了？知微，你做事倒是细心。本宫看你昨日受了惊吓，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沈知微跪下，双手奉上书：“谢娘娘夸奖，奴婢惶恐。”

　　皇后接过书，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沈知微脸上，似笑非笑：“听说，你母亲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沈知微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娘娘，家母只是一介民女，略通诗书，不敢称才女。”

　　“是吗？”皇后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沈知微面前，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可本宫怎么听说，她不仅会写诗，还会一种很特别的……辨音之法？”

　　沈知微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皇后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笑容温柔得令人胆寒：“看来，是本宫记错了。下去吧，好好在偏殿休息。这翊坤宫，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沈知微叩首退下。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后知道了。她知道母亲会辨音，也知道刚才自己在书房里发现了秘密。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沈知微握紧了袖口里那点药粉残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抬起头，看着翊坤宫那高耸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要玩，那我便陪你玩到底。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