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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陈叔的牺牲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1251 2026-05-16 07:42

  谢临渊最害怕的事,最终发生在一个猝不及防的傍晚。

  那是宪兵队沿街搜查后的第四天。陈叔独自去闸北老城厢取一批从苏北转运过来的药材——这批药材是组织后勤线为了给根据地医院补充夏季急救用药而临时调配的,原本不该由陈叔亲自去接,但负责这条线的交通员在突击检查中被临时困在法租界出不来。陈叔做了决定,自己走这一趟。

  临出门前,谢临渊试图拦住他,说由他去找码头上的替代交通员。陈叔拍拍他手,笑了笑说:“我走这条路跑了四十多年,哪个巷口有井盖、哪个院墙矮三尺,闭着眼都能避过去。你待在屋里别动,我怕的是宪兵再回来查铺子,不是去一趟闸北。”

  傍晚七点,他走出了桂记后门那条窄巷,身上背着一只装茶叶的木箱,里面底层是他亲手包的药包。他走后大约一个时辰,苏州河北岸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枪声的方向在虹口通闸北的老石桥附近。桥下常年泊着几艘水上住家船,地形复杂,几条窄巷和废瓦堆堆积成天然的射击死角。事后从桂记安插在河边的小交通员口中拼凑出的事实是:陈叔过桥时被两名便衣宪兵盯上,他们并不是刻意在等他,而是在附近蹲守另一名走私药商时,看见了陈叔身上背着不属于普通茶商的药材包袱。他们叫他停下,他没有停。他拐进那条由他亲手标记了无数遍的冷巷,用预先藏在一处破损墙洞里的老式南部九四式手枪进行了反击。

  他打空了弹匣,击伤了一名宪兵,在最后一发子弹耗尽后,被从侧面巷口包抄过来的第三名宪兵从背后射中了后肋。老人倒下去时背上还压着那只茶叶箱,里面的药包散落一地。宪兵把它们全部淋上煤油,一把火烧了。

  谢临渊在藏身处等到深夜,没有等到人。他在凌晨时分从桂记后窗翻进隔壁废弃的照相馆暗房,通过暗房里一个老桂花从前在照相馆通风管里留的监听小孔,看见巷口有宪兵提着火盆将陈叔随身携带的紫砂壶碎片倒在街面上。那把壶他认得——壶身上的泥金画还是父亲谢明远在世时特意请宜兴师傅定做的,陈叔用了半辈子。

  他没有出去。他蹲在暗房的墙角里,用手死死捂着嘴,浑身抖得像刚被从冰河里捞出来。

  第二天他在码头仓库里从搬运工口中听见了宪兵队的通报:昨晚在北岸河巷击毙一名抗日分子,已按惯例将尸体运往北郊焚化。他去码头调度室整理了安全日志,正常签字,正常安排排班表,甚至笑着和董绍康聊了两句下礼拜要到的桐油价格。

  当天晚上,他回到桂记铺子的地下密室,关上门之后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老桂把一碗咸菜面搁在楼梯口,没去敲门。谢明薇在银行加班时把陈叔牺牲的消息输入内部传讯简码,发往苏北的那天夜里,打字机键盘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次又一次。但她的签名依然端庄工整,每一个字的力度都像在完成最后一次替陈叔提交物资清单的手续。

  苏北的回执在凌晨到达,只有一行简码:“陈叔安光。其接替路线已另派外勤。任务继续。”

  谢临渊把回执贴在额头上,在蓄电池灯微弱的红光下,依稀还能闻到陈叔紫砂壶里那股龙井的旧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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