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悲痛中的隐忍
陈叔走后,谢临渊学会了一件事——咬着牙吃饭,比咬着牙开枪更难。
老人入殓那天,他没能去。组织安全规程在这一条上没有任何弹性:陈叔的身份已在宪兵队备案,任何前往收敛遗体的行动都可能成为敌人的陷阱。他被要求待在原位置,一切如常。他甚至那天特意在码头加班,帮工头老宋妻子开了三张去宁波探亲的通行证,让老宋一大家人顺利搭上了早班的渡船。他做完这些背后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有什么异样,工人们还在午饭时推他多吃两个肉包子。
他吃完了。包子馅里有陈叔以前常替他熬的酱油肉那种味道,他把肉包子全部咽了下去。回办公室后,他洗了手,关上门,独自坐了大约一刻钟。他翻开陈叔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把紫砂茶壶的碎片。昨天夜里老桂陪他在宪兵清场的瓦砾里摸了许久,只捡回了壶底一小片泥金残片,上面还有半个残“寿”字与一团团龙云纹。
他用办公桌上的绿胶水把它粘在自己的执勤日志封壳内面,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天气、潮汐和码头装卸记录。
他去桂记的时候,老桂正把一些旧书重新搬进堂面。他坐到柜台后面,沉默着帮老桂叠了半天纸包茶叶。老桂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铁皮水壶烧开时替他泡了一杯陈叔生前晾在老桂花架下的老茶。茶渣叶片已碎得不成样子,但那股烘炒的焦香仍留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清甜。
谢临渊举起杯子时,手没有再抖。他学会了把伤口压进骨头里,让它变成骨髓的一部分,随着血液流到每一个需要冷静和耐心的决策角落。那几天他没有和孤鸿联络,没有和明薇见面。但电台里苏北发来的所有信号他都照常译码照常存档,樱花路线隧道爆破成功的确认回执也被他亲手收入了密封胶卷瓶。
陈叔的死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老孙在安全屋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潜伏不是让你不怕死,是让你在每一个想死的时候活下来。”他现在活下来了。代价是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紫砂壶里飘出来的正宗龙井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