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动天平的那一阵风，来得比谢临渊预想的更快。

　　藤田的日本保安进驻码头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董家的码头工头在指挥卸货时与一名日本保安发生了冲突。起因是那个日本保安要求工头将一批刚卸下来的棉纱先运到日方仓库接受检查，工头却坚持按照董家的程序先把货物登记入库。双方言语不通，争吵了几句之后，日本保安直接用枪托砸了工头的肩膀，把他打翻在地上。

　　这件事在码头工人中间传开之后，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董家码头的工人大多是跟了董家多年的老伙计，对董家有感情，对日本人本来就不怎么服气。眼看着自己人被日本保安打了，十几个年轻气盛的工人自发地聚到了出事仓库的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谢临渊赶到现场时，发现董绍康也已经到场了。董绍康的状态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纨绔也没有和稀泥，而是站在工人们前面，指着那几个日本保安的鼻子质问：“董家的码头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撒野了？”他的声音很大，脸色铁青，显然是动了真怒。

　　工人们看到少东家替他们出头，气势更足了。日本保安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董绍康的语气和工人们的神态中也看出了不妙，一个个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谢临渊看时机正好，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拦住了董绍康的胳膊，用一种劝架的声调低声说：“舅舅，这种事犯不着你亲自上火。藤田的人跑来码头耍威风，说到底不过是替山本大佐办事，你先让他们有个台阶下——以后有的是机会。”

　　董绍康狠狠甩开他的胳膊，但气已经消了几分，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往前冲。谢临渊将董绍康劝到一边，又走到工人们面前大声说：“兄弟们，董少爷已经替你们出了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仓库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他们若再敢动手，我会和董少爷一起替大家讨个说法。”

　　这番话既给了工人们交代，也没有让日本保安下不来台。保安们见谢临渊拦住了两边的人，也识趣地收了枪退了回去。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暂时平息了。

　　但谢临渊根本没有打算平息这件事。

　　回到办公室后，他悄悄叫来了那个挨打的工头，替他揉了一把跌打药酒，然后以一种半是同情半是提醒的口吻低声说：“老哥，今天这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藤田的人以后天天在码头上站着，你我还能天天这样压着？码头上几千号兄弟，你们得让老爷子知道，你们才是董家的脊梁。”

　　工头把这几句话听进了心里。当天夜里，码头的夜班工人们自发聚在休息棚下，有人搬出一桶黄酒，边喝边议论白天的事。次日一早，一封由数十名码头工人联名写的陈情书就被送到了董震山的书案上。

　　董震山看完信，面色阴晴不定，沉默了整整一个上午。

　　而谢临渊同时将这次冲突的细节整理成一份情报，通过老孙传递给了组织。他在报告中加了一句话——“董家内部反日情绪已从上层矛盾蔓延至基层工人，适度引导即可转化为对抗力量。建议顺势协助组织在其他码头的渗透，以董家争端为掩护，对日军物资转运施压。”

　　把所有的棋都摆好之后，谢临渊忽然接到了藤田的电话。藤田的语气依然温和，仿佛几天前根本没有发生过巷子里那场近身枪战，也没有在董震山面前故意暗示谢临渊有嫌疑。他邀请谢临渊第二天下午去虹口料亭“喝杯茶”，并且特意强调了一句“只有我和您，没有别人”。

　　谢临渊挂断电话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桂记杂货铺的号码。

　　“桂叔，帮我准备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藤田私人账户的复印件，匿名版。明薇那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