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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日军的信任度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2560 2026-05-07 15:32

  虹口料亭的包间里,藤田秀明罕见地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和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陆军将校便装,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这身装束卸掉了他平时那层“和气商人”的伪装,让人看到了他真实的底色——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谍报人员。

  谢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面前的茶已经沏好了,是静冈的玉露,茶汤清绿透亮,香气清高。但两个人都没心思品茶。

  “谢先生,”藤田开门见山,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盯着他,“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藤田先生请说。”

  “最近有人在查我的私人账目,”藤田端详着谢临渊的表情,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中的锐利藏不住,“查到了我在三井洋行以外的一些资金往来。这件事目前还没有闹到山本大佐那里,但我需要找出是谁在背后动手脚。谢先生在上海人脉不多,但你的妹妹在汇丰银行有渠道。我希望你能帮我查一查,是谁在向山本司令部递交关于我的举报材料。”

  谢临渊听完这段话,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他端起茶杯缓缓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藤田先生,这件事您不来找我我也要说。我从上周开始就在检查码头的清单记录,您经手的几批货,在调度簿上的经手人栏位被人在事后补填了一些名字。我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我怀疑有人故意在您的记录上造假,为的就是在将来出问题时推到您身上。”

  藤田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本来是想来套话的,却被谢临渊抛出的这个信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谁?”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谁在补填调度簿?”

  “目前还在查,”谢临渊皱着眉,表情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但有一个人我很在意——老马死后接替他位置的那个仓库值班员,姓冯。他现在被安插在三号仓库负责夜班记录,而三号仓库恰好就是那批精密仪器的存放点。冯值班员的调度簿上,所有与您有关的记录都是事后补签的。我记得您手下从三井调来的保安名单里刚好也有一位姓冯,就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这是他早就为藤田准备好的钓饵。冯值班员确实是新来的,确实是藤田手下的人。但冯值班员在调度簿上做的那些动作,本来也是藤田想用来栽赃谢临渊的备用招数。谢临渊的调查从一开始就已经锁定了真相,他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把真相反转成了自己的武器。

  藤田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那是愤怒和恐惧混合的生理反应。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严峻——山本收到的关于物资走私的匿名举报、码头调度簿上的漏洞、自己手下的人被人瞄准却没有事先得到预警。如果山本真的启动内部调查,他也许可以推倒几个小卒,但那批精密仪器一旦启运,所有的记录都要交给司令部备案审查,冯值班员的存在迟早会变成一个致命的隐患。

  “你想怎么样?”藤田放下茶杯,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但眼底那一丝裂痕已经无法完全掩饰。

  “我不想怎么样,”谢临渊的表情依然平淡如水,“我是替您做事的人,藤田先生。码头物流代理权的事情,我还指望您兑现。所以我不希望您出事。冯值班员的事,我可以先想办法处理——把调度簿的记录提前调整好,不让他有机会把漏洞推到您身上。但码头上的日本保安最近和工人们闹得很僵,我调人手有些捉襟见肘。如果您能暂时撤走一部分保安,让我在货船出发前把仓库安保重新排班,对您,对我,对那批仪器,都更安全。”

  藤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餐桌上的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和纸屏风上。最终,藤田伸出手来,用茶代酒朝谢临渊举了一下杯,语气干涩:“你比你外祖父更懂合作。”

  “是藤田先生教得好。”谢临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从虹口料亭走出来后,谢临渊在料亭院门外的公共通道路灯下,借着围巾的遮掩朝远处街角站着的一个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人是老孙手下的交通员,在这一带流动摆烟摊,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传递外围信号。

  交通员看到他出来,便推着小烟车缓缓朝虹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谢临渊没有直接回藏身处,而是绕路去了桂记杂货铺。昏暗的里屋,他对着老桂、陈叔和刚从隐蔽线赶来的谢明薇把藤田的态度说了一遍。

  “藤田已经焦头烂额了。他暂时不敢动我们,甚至被迫接受了我撤换保安排班的建议。这给了我们在装船最后关头调包的时机。但我担心的是山本——山本比藤田更难算计,他才是整个棋局真正的棋手。”

  谢明薇从公文袋里取出一小叠文件,放在桌上。那是她从汇丰银行地下保险柜中取出来的,全部是与藤田私人账户相关的证据复印件——这些复印件被封装在银行专用的牛皮纸信封里,盖着汇丰银行内部归档的火漆戳。“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把相同的一套匿名材料交给了陈叔——匿名举报信一旦发出,山本就会同时收到两份。一份通过司令部的举报信箱,另一份通过国际邮轮航线转投驻军邮政,就算山本想压也压不住。”

  老桂听完愣了几秒,然后狠狠一拍大腿:“好。这么一来,藤田被清算是迟早的事。问题是怎么在藤田全面失控之前,把那批仪器给安全劫走?”

  “我正要说这个。”谢临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签了字的调岗文件,摊开在桌面上,用笔尖在上面比划起仓库、船期和人力排班的最后细节,“装船前一天晚班,我会以再查调度簿为名,将夜班人力挪到隔壁仓。三号仓库那边的夜班会留一个我安排好的自己人接班。届时你们的人从苏州河下游浮桥方向靠近码头,速度必须要快——从吊装到调包再到取货离开,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二十个信号点,否则就会被外围的日军巡逻艇察觉。”

  与此同时,在董公馆的后院里,谢母又度过了一个清醒的时刻。她盘腿坐在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用发抖的手指折着纸船,嘴里低声哼着一首极老的歌谣。歌谣的调子从窗户缝里飘出去,穿过院子里的老桂树,被夜风带进每一个沉睡的部分。

  没有人知道她折的这些纸船会载着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十五年前谢明远告诉过她,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他藏起来的全部真相都会被锁进三样东西里:铁箱里的旧账,船期的暗语,还有她亲手折的千只纸船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手指虽然发抖,折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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