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次夜探
与孤鸿的接头时间定在五月七日凌晨两点,地点是苏州河北岸那座废弃多年的老渡口。
谢临渊提前两个钟头就到了。他没有直接去渡口,而是绕道进了河岸上游一处废弃的砖窑,从窑顶的破洞观察渡口周围的动静。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苏州河在夜色中像一条漆黑的缎带,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垃圾和浮萍,对岸的工厂烟囱在夜幕中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渡口的木制栈桥已经腐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桥面上长满了青苔。
他在砖窑里蹲守了整整一个钟头,确认渡口周围没有任何埋伏或盯梢的痕迹,才从窑后绕出来,沿着河岸的芦苇丛摸到渡口侧翼。他用黑布裹着的手电筒朝对岸发出了约定的信号——三短一长。
片刻之后,对岸的芦苇丛中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闪了两下,然后熄灭。那是一个烟头——接头人用烟头的明灭回应了他的信号。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一条平底小舢板无声地从对岸撑了过来。撑船的是个驼背老人,动作缓慢但极有节奏,竹篙入水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船头坐着一个人,穿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看不清面容。
舢板靠上渡口的残桩,那人站起身,轻轻一跃便上了岸。他摘掉斗笠,露出一张谢临渊从未见过的面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左眉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刀疤,将那条眉毛截成了两段。他的眼睛不大,但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黑石子。
“孤鸿。”那人伸出手来,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嗓子被烟草和岁月反复打磨过。
“谢临渊。”他握住了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掌心里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枪和操作发报机磨出来的。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孤鸿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递给谢临渊:“华北日军最新扫荡计划的初步情报。山本手上有一份更完整的版本,存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和档案室的密码本配合使用才能完全破译。我此行的第一任务是协助你拿到那本密码,第二任务——”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临渊脸上停了一瞬,“在必要时替代你。”
谢临渊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直接揣进怀里。他听懂了孤鸿最后那句话的分量——组织已经在为他可能牺牲做准备。孤鸿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当备手的。如果他在任何环节暴露或阵亡,孤鸿将立即接替他的全部工作,包括与董家的关系、码头上的岗位、甚至与谢明薇的联络。
“你不会替代我。”谢临渊说,语气里没有逞强,只有一种建立在精密推演之上的冷静,“我的位置需要董家血缘,你没有。所以最好的方案是让我活着完成任务。”
孤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同行之间心照不宣的认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两人在渡口的残桩下蹲下来,铺开防水地图,用手电筒遮光罩下的微弱红光比对着各自的情报。孤鸿带来的消息让谢临渊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了山本的全盘布局——日军正在华东地区集结六个师团的兵力,计划在夏收之前发动一次大规模扫荡,目标是彻底清剿苏北和鲁南的抗日根据地。为了配合这次扫荡,山本正在从上海秘密转运一批代号为“樱花”的物资,这批物资不是普通的军火,而是一种新型的化学武器原料,能够通过水源传播,大规模杀伤根据地军民的抵抗力。
而这一切的调配指令、运输路线和时间节点,全部锁在日军司令部三楼机密档案室的一个暗红色保险柜里。
“密码本在保险柜里?”谢临渊问。
“不在。”孤鸿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密码本在黑木办公室的私人铁柜里。黑木的私人铁柜需要两样东西才能打开——他的钥匙和山本的授权印章。保险柜在档案室里,需要密码本破译的‘樱花’完整路线图则锁在其中。也就是说,你需要先拿到密码本,再拿到档案室里的路线图。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谢临渊盯着地上那个潦草的示意图沉默了很长时间。两个目标,两个位置,两套不同的安保系统。黑木的办公室在二楼情报课,档案室在三楼,两者之间看似只有一层楼板的距离,但实际上隔着两道独立的安全防线。一旦他在任何一个环节惊动了守卫,整栋大楼都会在三分钟内进入全面封锁状态。
“你需要一个内应。”孤鸿说。
“我已经有了。”谢临渊收起草图,将桥本这个人的名字和情况简要告诉了孤鸿,“我接下来会让他帮我弄一份非保密级的调阅申请表,这是进入档案室的第一道手续。至于黑木的私人铁柜,我需要另外想办法。”
孤鸿听完后点了点头:“黑木交给我。”
凌晨四点,两人分头撤离。谢临渊沿着芦苇丛原路返回,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翻进了陈叔藏身处的地下室。他没有惊动已经熟睡的陈叔,只是轻轻点亮蓄电池台灯,将怀里那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是一叠缩微胶卷和几张手绘的地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东、江苏两省的日军兵力分布和扫荡时间表。
他将胶卷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随着一行行数字和代号映入眼帘,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这份情报如果能在两周内送到苏北根据地,可以让抗日军民提前做好反扫荡准备,至少可以避免数十万平民的伤亡。但前提是,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到密码本和“樱花”的完整路线图——否则所有的预警都将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谢临渊关掉台灯,坐在黑暗中,将接下来十天的时间线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黑木的私人铁柜、山本的授权印章、桥本的酒瓶、档案室的换岗时间、孤鸿的行动能力。每一个环节的可行性与风险都在他脑中被不断推演和修正,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个完整的方案终于从混沌中浮出了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