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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九天应劫录 元元1 11782 2026-05-07 15:31

  《九天应劫录》第五集

  第九章黑骷岭的秃鹫

  黑骷岭的地形正如其名。

  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巨兽的骨骸般裸露,在暗红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山岭间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一些深紫色的、长着倒刺的藤蔓,如血管般缠绕在岩缝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付志元沿着地图指引,在山岭间小心穿行了三日。

  这三日,他遭遇了三次小型魔物的袭击——两只潜伏在岩缝中的“毒刺蜥”,一只在低空盘旋、试图俯冲抓走他的“夜啼蝠”。凭借不死魔躯带来的顽强生命力和越来越熟练的战斗本能,他都化险为夷,并用新换的骨斧收获了新的战利品:几根毒刺、一对蝠翼、以及三块大小不一的低品质血晶。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具身体的力量、速度、耐痛和恢复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只要不受到致命伤(比如头颅被毁、心脏被彻底粉碎),再重的伤势,在消耗体内那微弱但坚韧的“魔元”后,都能缓慢恢复。饥饿、干渴、疲惫的耐受度也远超普通魔族。这大概是“不死魔躯”目前最大的优势。

  地图上,巫魔标记的秃鹫营地所在区域,是一片背靠陡峭岩壁、前方有几块巨大岩石作为天然屏障的山坳。

  付志元在远处一块高耸的黑岩上伏下身体,借着岩石的阴影隐藏自己,仔细打量着这片区域。

  山坳里有七八个用兽皮、骨头和岩石粗糙搭建的窝棚,围着一小片洼地。洼地中央,是一个大约三丈见方、水色发黑、冒着丝丝寒气的水潭,想必就是“黑水潭”。水潭边,散落着一些啃干净的兽骨和破损的器具。

  此刻,山坳里有六个魔族。其中三个围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边,用不知什么兽骨制成的骰子赌博,大呼小叫。两个靠在窝棚边打盹。还有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皮肤呈暗红色、脑袋光秃秃、只在后脑留着一撮杂乱红毛的魔族,正独自蹲在水潭边,用一把缺口的大骨刀,用力削着一根粗大的兽骨,似乎在制作什么。

  那秃头魔族,正是付志元在丘陵遇到过的那个“秃鹫”。他裸露的上身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肌肉虬结,气息凶悍,远超他那些懒散的喽啰。

  付志元默默观察着。

  这伙流浪魔比他想象的更松散,警惕性也差。但秃鹫本人看起来不好对付。硬拼是下下策。

  他需要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出现了。

  三个赌博的魔兵似乎输赢已定,其中一个赢家(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瘦高个)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踢了旁边打盹的同伴一脚:“妈的,晦气!走,疤脸,陪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逮个夜盲的蠢货打打牙祭。”

  那个被踢醒的、脸上同样有疤但更深的魔族嘟囔着爬起来,抓起一把骨矛,跟着瘦高个朝山坳外走去。

  付志元眼睛微眯。两个落单的。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从岩石上滑下,远远地缀了上去。

  两个魔兵没走太远,就在山坳外一里左右的一处岩沟附近停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似乎打算在这里守株待兔。

  “妈的,秃鹫老大越来越抠了,黑水潭的份额分得那么少,还不够塞牙缝。”瘦高个抱怨。

  “知足吧,没老大罩着,早被血焰部的巡逻队抓去当矿奴了。”疤脸魔兵打了个哈欠,“这鬼地方,鸟不拉屎,也就水还能喝喝。听说腐烂沼泽那边发现了魔铁矿,要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带着金属包边的短柄骨斧,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挥出,精准地砍进了他的脖颈侧面。疤脸魔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转头,却被一只瘦小而有力的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握着的骨矛“当啷”落地。

  瘦高个魔兵惊得跳起,刚要张口呼喊,另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另一侧扑出,没有用斧,而是合身撞入他怀中,右手握着的、从毒刺蜥身上取下的锋利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肋下。毒刺上残留的麻痹性毒素迅速发作。

  瘦高个只觉得半边身体一麻,叫声被卡在喉咙里。紧接着,冰冷的斧刃横在了他的喉结上。

  “别出声,回答我的问题,可以活。”一个嘶哑、冷静得不像孩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瘦高个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小得多、眼神却冰冷如岩石的魔童,感受着脖子上斧刃的寒意和肋下传来的麻痹感,艰难地点了点头。

  付志元制住两个魔兵,将他们拖到岩沟更深处。

  “秃鹫手下还有几个人?实力如何?营地有什么防御布置?黑水潭的水,取用有什么规矩?”他一口气问出关键问题,斧刃微微用力,在瘦高个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瘦高个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回答:“加、加上我们俩,还有五个在营地……秃、秃鹫老大最厉害,快、快摸到‘魔兵队长’的边了……其他都是普通魔兵,疤脸(他看了一眼已经断气的同伴)和我算还行……营地没什么防御,就、就是那几块大石头挡着……水潭,秃鹫老大看管,每天早晚各分一次,每人一皮囊,干活多的,或者抢到东西上缴多的,能多分点……”

  “秃鹫有什么弱点?习惯?武器?”

  “他、他力气大,皮糙肉厚……喜欢喝酒,前阵子抢了一支小商队,弄到几坛劣酒,喝多了睡得很死……武器是那把大骨刀,还、还有一根兽筋绞的投索……”

  问清楚了想要的信息,付志元眼神一冷。

  “你……”瘦高个察觉到杀意,想要求饶。

  斧光一闪,喉咙被割开。付志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抽搐着倒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魔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两个魔兵身上或许也背着其他弱小者的性命。

  他在两具尸体上翻找,找到四块品质一般的血晶,几块肉干,两个水囊(空的),以及那根骨矛。他将血晶、肉干收好,捡起骨矛,将尸体拖到一处岩缝深处,用碎石粗略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之前潜伏的高岩,继续观察营地。

  少了两个魔兵,营地里似乎并未立刻察觉。赌博的只剩下一个,无聊地摆弄着骰子。打盹的还在打盹。秃鹫已经削好了那根兽骨,做成了一根粗糙的骨矛,随手插在一边,自己则走到窝棚里,抱出一个脏兮兮的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浓烈的劣质酒气随风飘来。

  他喝酒了。

  付志元心中计算着。营地还剩五个:秃鹫,一个赌博的,两个打盹的。或许窝棚里还有?瘦高个说总共七个,加上他们俩是九个,死了两个,窝棚里应该没人了。

  他需要制造混乱,引蛇出洞,最好是逐个击破。

  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营地边缘的、堆积的魔兽骸骨和废弃杂物上。他小心地从高岩滑下,绕到营地侧后方,那里距离水潭和窝棚都较远,靠近岩壁。

  他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用从毒刺蜥身上剥下的、具有一定韧性的筋腱,做了个简易的投石索——这手艺来自某一世模糊的记忆。

  他瞄准那堆骸骨杂物中一根斜倚着的、长长的兽类腿骨。

  “嗖——啪!”

  石头飞出,精准地打在那根腿骨的中段。腿骨受力,带动整个骸骨堆摇晃了一下,几根骨头哗啦啦滚落,在寂静的“夜晚”发出清晰的声响。

  “嗯?”那个独自赌博的魔兵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骸骨堆方向。

  两个打盹的魔兵也迷迷糊糊醒来。

  “什么动静?”

  “可能是岩蜥或者夜啼蝠碰倒的吧。”

  “去看看,别是血焰部的探子。”一个打盹的魔兵嘟囔着,不情愿地爬起来,抓起手边的骨刀,朝骸骨堆走去。

  付志元屏住呼吸,藏在岩壁的一道阴影裂缝里。

  那魔兵骂骂咧咧地走近,用骨刀拨弄着散落的骨头,低头查看。

  就是现在!

  付志元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骨矛疾刺!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咽喉,而是对准了魔兵的后心位置——那里有肋骨保护,但以他现在的力量和骨矛的锋利,足以刺穿!

  “噗嗤!”

  骨矛透背而入。魔兵身体剧震,刚要惨叫,付志元已经松开骨矛,合身扑上,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斧狠狠劈在他的太阳穴上。魔兵挣扎了两下,瘫软下去。

  付志元迅速将他拖进阴影,捡起他的骨刀,将尸体塞进刚才自己藏身的岩缝。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营地那边,赌博的魔兵等了等,不见同伴回来,喊道:“疤鼠?看到什么了?”

  没有回应。

  “妈的,懒驴上磨屎尿多,肯定又找地方偷懒睡觉了!”赌博的魔兵骂了一句,没太在意。

  另一个打盹的魔兵翻了个身,又睡了。

  付志元如法炮制,又用石头制造了一次轻微的响动,这次是在另一个方向。

  “真他妈邪门了!”赌博的魔兵烦躁地扔下骰子,抓起武器——一把短柄手斧,“老子去看看!疤鼠这孙子,逮到非抽他!”

  他比前一个谨慎些,握着斧头,慢慢走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付志元没有埋伏,而是悄然后退,绕了半圈,从侧后方接近营地。

  赌博的魔兵走到预定地点,发现只有几块滚落的碎石,警惕地四处张望。而此刻,付志元已经如同幽灵般,潜行到了那个还在打盹的魔兵窝棚旁。

  这个魔兵睡得正香,鼾声粗重。

  付志元静静等待。几息之后,远处传来赌博魔兵的喊声:“疤脸?瘦猴?你们他妈死哪去了?秃鹫老大!不对劲!疤鼠和疤脸、瘦猴都不见了!”

  窝棚里打盹的魔兵被惊醒,迷迷糊糊坐起:“吵什么……”

  他的声音永远停在了喉咙里。付志元从窝棚缝隙刺入的骨刀,精准地切断了他的气管。

  “敌袭!!!”远处,赌博的魔兵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厉声嘶吼起来,同时快速朝营地中央退去。

  窝棚里,响起秃鹫带着醉意的怒吼:“怎么回事?!谁在嚎丧?!”

  付志元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隐藏,从窝棚后闪出,右手握着短斧,左手握着从死去魔兵身上捡来的骨刀,站在营地的空地上,面对刚从窝棚里冲出来的、手持巨大骨刀、双眼喷火的秃鹫,以及退到秃鹫身边、惊魂未定的最后一个魔兵。

  夜风呼啸,黑水潭泛着幽光。

  一个瘦小的魔童,对峙着两个凶悍的成年魔族。

  秃鹫看清付志元的样子,尤其是他那幼小的身形,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妈的!一个小崽子?疤脸他们呢?被你搞死了?”

  付志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压低身体,摆出战斗姿态。不死魔躯在体内缓缓运转,带来微弱却持续的暖流。

  “找死!”秃鹫彻底被激怒,一个小不点竟敢挑衅他,还杀了(他猜测)他几个手下,“灰毛,一起上,撕了他!”

  那个叫“灰毛”的赌博魔兵应了一声,和秃鹫一左一右,朝付志元逼来。

  付志元目光飞快扫过两人。秃鹫势大力沉,但脚步略显虚浮,酒意未消。灰毛速度较快,但眼神闪烁,似乎有些胆怯。

  必须先解决灰毛,再全力对付秃鹫。

  他动了。没有后退,反而朝着灰毛的方向,猛地冲去!速度之快,让灰毛吃了一惊,下意识挥斧劈砍。

  付志元矮身,前冲之势不减,几乎是贴着地面从灰毛斧下滑过,同时左手骨刀向上反撩,划向灰毛的腹部。灰毛急忙后退,斧头下压格挡。

  “当!”骨刀与手斧相交,付志元手臂一震,但他借力向侧方翻滚,恰好躲过了秃鹫横扫而来的沉重骨刀。

  秃鹫一刀劈空,更怒,大步追上,骨刀带起恶风,再次劈下!这一次,付志元似乎躲避不及,只能横起短斧招架。

  “铿!”

  一声大响,付志元被劈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短斧险些脱手。境界和力量的差距显露无疑。

  秃鹫得势不饶人,狂吼着追击,骨刀舞得呼呼生风。

  付志元看似狼狈躲闪,险象环生,不断后退,渐渐被逼向水潭方向。

  灰毛见状,胆气一壮,也从另一边围堵过来,封住付志元的退路。

  就在付志元后背几乎要碰到水潭边冰冷的岩石时,他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被湿滑的苔藀绊倒,整个人向后仰倒。

  “好机会!”秃鹫和灰毛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一左一右,武器齐出,誓要将这滑溜的小子毙于当场!

  然而,付志元后仰的同时,双脚猛地蹬在身后岩石上,身体不是倒下,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窜出,从秃鹫的骨刀和灰毛的手斧之间那狭小的缝隙中钻了过去!他原本握着短斧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削尖的、坚硬的兽骨——正是之前秃鹫削制的那根骨矛的矛头部分,他在绕后时捡起的。

  “噗!”

  兽骨矛头深深刺入了灰毛的侧腰。灰毛惨叫一声,动作变形。付志元毫不留情,短斧挥出,砍在他的腿弯。灰毛踉跄跪倒。

  秃鹫的骨刀这时才呼啸着从付志元头顶掠过。付志元就势前扑翻滚,躲到水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灰毛!”秃鹫又惊又怒,查看灰毛的伤势。灰毛腰侧鲜血汩汩流出,腿也受伤,已失去大半战力。

  “小杂种!我要把你剁碎了喂岩蜥!”秃鹫彻底疯狂,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冲向岩石后的付志元。

  付志元却从岩石后转出,没有逃跑,反而朝着秃鹫迎面冲来,手中短斧扬起。

  “找死!”秃鹫双手握刀,全力下劈!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怒火,足以将岩石劈开!

  付志元在骨刀即将临头的瞬间,身体奇异地向侧方一扭,如同没有骨头,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同时右手短斧脱手飞出,却不是砍向秃鹫,而是掷向秃鹫的面门!

  秃鹫下意识偏头躲闪。短斧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就在秃鹫视线被干扰的刹那,付志元合身撞入他怀中,左手一直握着的骨刀,狠狠刺向秃鹫的小腹!这里是相对柔软的部位。

  秃鹫战斗经验丰富,危机时刻收腹扭身,骨刀刺偏,划开了他腰侧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啊!”秃鹫吃痛,怒吼一声,弃刀不用,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付志元肩膀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付志元被拍得飞出去两三丈,重重摔在地上,左肩塌陷下去,剧痛钻心。

  秃鹫捂着流血的腰部,狞笑着走过来:“小杂种,骨头还挺硬!看老子拆了你全身骨头!”

  付志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为左肩重伤,动作迟缓。

  秃鹫走到他面前,抬脚,朝着他的脑袋狠狠踩下!

  就在巨足临头的瞬间,付志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打开的、脏兮兮的皮囊——正是之前从灰毛身上搜出的那个水囊,里面装的却不是水,而是他在碎骨集购买的、仅剩的那点“魔泉”!

  魔泉,一种在魔域某些阴冷泉眼中产生的、蕴含微弱魔气的粘稠液体,魔族可直接饮用补充体力,但若直接泼洒在伤口上,尤其是新鲜伤口上,会带来剧烈的、如同灼烧腐蚀般的痛楚!

  “嗤啦——!!”

  暗红色的魔泉精准地泼在秃鹫腰侧那道新鲜的伤口上!

  “啊——!!!”秃鹫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滚油泼中,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踩下的动作变形,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退去,双手下意识去捂剧痛的伤口。

  就是现在!

  付志元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完好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了体内最后所有的魔元,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光泽,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向秃鹫因为剧痛和后退而暴露出的咽喉!

  “噗嗤!”

  手指入肉,刺穿了气管。

  秃鹫的惨嚎戛然而止,变成漏气般的嗬嗬声。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左肩诡异塌陷、却带着致命杀意的魔童,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付志元抽出染血的手指,踉跄了一下,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走到还在呻吟的灰毛面前,捡起地上的短斧。

  “不……不要……”灰毛眼中满是恐惧。

  斧光落下,了结了他的痛苦。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黑水潭水波微漾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魔物的隐约嚎叫。

  付志元拄着短斧,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秃鹫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扭曲的左肩。

  不死魔躯正在运转,缓慢修复着伤势,但疼痛和虚弱感依旧强烈。

  他赢了,惨胜。

  但这片有水源的山坳,现在是他的了。

  他走到黑水潭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掬起一捧黑水,送入口中。水质果然又涩又苦,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的混合味道,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已是甘霖。

  喝了几口水,他艰难地走到秃鹫的窝棚,在里面找到了那几坛劣酒,一些肉干,一小袋血晶(比他之前弄到的品质好一些),以及那把沉重的大骨刀和那根兽筋投索。

  他靠在窝棚边,处理了一下自己左肩的伤势,用找到的干净(相对)布条和几根木棍勉强固定。然后,他开始清理营地。

  将几具尸体拖到远处一个岩缝丢弃,收拾散落的武器和物资,检查窝棚。

  做完这一切,天色依旧昏暗。他坐在水潭边,背靠岩石,握着短斧,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伤痛、疲惫、孤独,还有一丝胜利后的空虚,交织在一起。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占据了黑水潭,意味着拥有了在这片地域生存的资本,也意味着可能会引来其他觊觎者。

  他需要尽快养好伤,消化这次的收获,并想办法,真正掌控这里。

  不死魔躯在黑暗中默默运转,吸收着魔域空气中稀薄的能量,修复着损伤。他的眼神,在疲惫深处,却燃着两点不灭的幽火。

  第十章百草园内的暗流

  青丘,百草园。

  苏芸长老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狐族男子匆匆赶往桃林西边,园内只留下苏元和另外三个年纪更小的狐族童子看顾。两个是刚化形不久、还顶着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小女童,一个则是比苏元还小些、总是吸着鼻涕的小男孩。

  最初的慌乱过后,见园外并无打斗声靠近,三个小童渐渐放松下来,又开始好奇地摆弄起药圃边的花草,或是追逐偶尔飞过的、闪着磷光的“引路蝶”。

  苏元却没有放松警惕。他依旧站在小土坡上,望着西边。那里的妖气波动已经平息,但一种不安的预感仍萦绕心头。黑风山狼族屡次挑衅,这次更是打伤了巡林族人,事情恐怕不会轻易了结。

  他走回宁神花田,看着那些散发安宁气息的粉色花朵,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灵植之道,可助修炼,或许……也可用于防身?

  他蹲下身,小心地用指尖触碰一片宁神花瓣,神念轻柔地探入。与往日引导灵气、促进生长不同,这一次,他尝试着去“感受”宁神花内部那股能令人宁神、乃至轻微致幻的独特药力,并尝试用自己的微弱妖力(封印泄露出的那丝)和神念,去小心翼翼地“包裹”、“牵引”出一缕极其细微的花粉精华。

  这个过程比引导灵气困难十倍。花粉精华极为脆弱,稍有不慎就会逸散失效。苏元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才勉强用妖力和神念的混合力量,将几不可察的一小点淡粉色花粉精华,从花朵中分离出来,悬浮在指尖。

  这点花粉精华太少,对普通妖族恐怕连打个喷嚏都不够。但苏元要的不是数量。

  他环顾四周,看到药圃边缘生长的一种不起眼的、开着米粒大小白花的杂草——“喷嚏草”。这种草本身无毒,但其花粉若是被妖力激发,会产生轻微的刺激性,能让吸入者鼻子发痒,连连打喷嚏。

  苏元眼睛一亮。他走过去,如法炮制,从一株喷嚏草上,用更小的力气(因为它的花粉更易激发)提取出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白色花粉。

  然后,他尝试着,用神念将这一点点宁神花粉精华和喷嚏草花粉,小心翼翼地、以特定比例和方式“糅合”在一起。这不是炼丹,没有丹炉火焰,没有复杂手法,只是一种最原始、最粗浅的、基于他对这两种灵植药性的理解和对自身神念的精细操控进行的“调和”。

  淡粉色与纯白色微粒接触、交融,在苏元的神念包裹下,并未发生剧烈变化,只是颜色变成了更浅的、近乎无色的粉末,性质却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改变。

  苏元屏住呼吸,用一片干净的草叶托着这点调和后的粉末,走到一旁,对着地面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落在一小片空地上,什么也没发生。

  失败了?苏元有些失望。看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异想天开了。

  他正要转身,忽然,一只原本在附近草丛中蹦跳的、以灵气为食的“碧玉蚱蜢”跳到了那片空地上,触角动了动,似乎想吸收空气中残留的、苏元做实验时散逸的些许灵气。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碧玉蚱蜢突然停下了动作,细小的肢体开始微微发颤,随即开始在原地慢悠悠地转起了圈子,一圈,两圈……转了几圈后,“阿嚏!”一声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喷嚏”从它身上发出,接着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歪歪扭扭地跳了几下,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苏元连忙凑近观察。碧玉蚱蜢没有死,但陷入了某种昏睡状态,偶尔腿脚还会抽搐一下。

  成功了?!虽然效果微弱得可怜,只对碧玉蚱蜢这种最弱小的灵虫起作用,但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可行的!将不同灵植的药性以神念和妖力调和,能够产生复合的、甚至可能超出原有效果的新作用!

  “元儿哥哥,你在看什么呀?”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是那个顶着毛茸茸狐耳的小女童,好奇地凑了过来。

  苏元立刻用脚将地上那点不起眼的粉末痕迹抹去,同时悄悄用一丝妖力拂过碧玉蚱蜢。小虫子动了动,醒了过来,茫然地跳走了。

  “没什么,看小虫子呢。”苏元转过身,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这片宁神花需要修剪侧枝了,我们一起来帮忙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女童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苏元带着三个小童,开始认真地修剪宁神花。他心中却已翻腾开。这个意外的“成功”,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灵植,不仅可以被动地利用其散发的灵气,或许还能主动地运用其本身蕴含的各种药性,进行调和、搭配,产生或有益、或妨害的效果。这不正是炼丹、用毒的基础吗?只不过他目前修为低微,无法炼丹,但这种最原始的、基于神念感控的调和,似乎是一条可行的蹊径。

  这需要他对各种灵植的药性有极其深入的了解,对神念的操控达到细致入微的程度,还需要足够的妖力来支撑调和过程。前两者他可以慢慢学习和练习,而妖力……他感受着体内那缓慢增长的、可怜的一丝,叹了口气。封印啊封印。

  就在这时,百草园入口处的阵法泛起涟漪,苏芸长老带着人回来了。

  苏芸脸色不太好看,衣裙下摆沾了些尘土,似乎经过了一番追逐。几个年轻狐族也面带愤懑。

  “芸长老,怎么样了?”苏元和其他小童都围了上去。

  苏芸看到孩子们安然无恙,脸色稍霁,但眉头依然紧锁:“那帮狼崽子,抢了十几颗即将成熟的赤阳果,打伤了我们两人,就逃回黑风山地界了。我们追到边界,被他们的岗哨拦住,不好越界。”她摸了摸苏元的头,“没事了,你们做得很好,守好了药圃。”

  “他们太坏了!”吸鼻涕的小男孩气鼓鼓地说。

  “是啊,仗着他们狼王最近修为有突破,越来越嚣张了。”一个年轻狐族恨恨道。

  苏芸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免得吓到孩子。“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元儿,明日记得按时来。”

  “是,芸长老。”苏元乖巧应道,心中却记下了“狼王修为有突破”这个信息。难怪黑风山最近动作频繁。

  离开百草园,苏元回到听竹小筑。苏浅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见到苏元,露出温柔的笑容:“元儿回来啦?听说西边有点乱,没吓到吧?快来,姐姐熬了银耳莲子羹。”

  “我没事,浅姐姐。”苏元跑过去,帮着摆碗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浅姐姐,黑风山的狼,为什么老是欺负我们呀?”

  苏浅盛羹的动作顿了顿,轻叹一声:“都是些陈年旧怨了。他们想要我们青丘的灵脉和药田,我们不肯给,就打来打去。以前姥姥和几位长老在,他们还不敢太过分。最近听说他们的狼王可能要突破到化形中期了,所以才……”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化形中期……很厉害吗?”苏元问。

  “嗯,很厉害。我们青丘,现在只有姥姥是化形中期,其他长老都是化形初期。如果狼王真的突破,我们这边压力就大了。”苏浅将羹放到苏元面前,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元儿别担心,姥姥和长老们会想办法的。你呀,就好好在百草园学本事,快高长大。”

  苏元点点头,默默喝着甜羹。化形中期……对应人族修士的金丹期。那是他现在无法企及的境界。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夜里,苏元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他回忆着白天在百草园看到的种种灵草,回忆着苏芸长老讲解的药性,回忆着自己成功“调和”那两种花粉的过程。

  攻击性的、杀伤性的灵草搭配,他现在想都别想,修为和知识都不够。但辅助性的、干扰性的呢?比如让人昏睡、致幻、行动迟缓、或者像喷嚏草那样制造一点小麻烦的?

  他想到了宁神花,想到了另一种叫“梦萝藤”的、有微弱安神助眠效果的藤蔓,还想到了几种带有轻微麻痹或致痒效果的低阶草药。

  一个大胆的、粗糙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慢慢形成。不需要多强的效果,只要能制造一点混乱,一点出其不意,或许在关键时刻就能有点用。

  当然,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对药性更精准的把握,以及……一个试验的场地和对象。他总不能拿族人做实验。

  他想到了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生有不少低阶灵植和普通昆虫野兽的小树林。

  第二天,苏元去百草园更加用心了。他不仅学习如何照料灵草,还缠着苏芸长老问了许多关于灵草药性、相生相克、以及一些最简单草药配比的问题。苏芸只当他好学,也乐得倾囊相授。

  下午离开百草园后,苏元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借口在桃林玩耍,偷偷溜到了后山小树林。

  他开始在安全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试验。目标是最常见的昆虫、小兽。他尝试用神念和微薄妖力,调和不同植物的汁液、花粉、甚至叶片粉末,观察混合后的效果。

  失败是常态。十次有九次毫无效果,或者效果与预期截然相反。但他乐此不疲。每一次微小的成功(比如让一只山鼠多睡了半刻钟,或者让一窝蚂蚁爬行速度变慢),都让他欣喜不已。他对神念的操控,也在这一次次精细到极点的试验中,变得越发娴熟和敏锐。

  体内的妖力增长依然缓慢,但封印似乎真的在灵气和自身努力的共同作用下,有极其细微的松动。他能调动的妖力,比一个月前,多了一线。

  这天傍晚,苏元正在小树林里,对着一株“麻痹蕨”尝试提取其叶背的麻痹孢子。这种孢子效果微弱,但若是能提纯并配合其他药物,或许能增强效果。

  突然,他耳朵微动,捕捉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他立刻收敛气息,躲到一块大石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狐族少女,正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身上带着血迹和泥土的年轻狐族男子,匆匆从林外小径走过。那受伤的男子,正是前几天在百草园报信、说黑风山狼族抢赤阳果的年轻狐族之一。

  “轻点……嘶……那帮狼崽子,下手真黑!”受伤男子吸着冷气。

  “别说了,赶紧回去让芸长老看看。巡个林也能遇到他们的暗哨,真是阴魂不散!”一个少女带着哭腔。

  “听说他们最近在边境活动的越来越频繁了,是不是真要打大仗啊?”另一个少女担忧道。

  声音渐渐远去。

  苏元从石头后走出,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脸紧绷。

  冲突在升级,边境越来越不安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点刚刚提取出来的、灰白色的麻痹孢子粉末。

  或许,他这点微末的、尚不成熟的小手段,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需要更快,更熟练,也需要……一点点运气,找到更合适、更容易获取效果的灵植组合。

  夜色渐深,苏元悄悄返回听竹小筑。苏浅在灯下缝补着什么,见他回来,笑道:“又去后山玩了?下次别太晚,小心着凉。”

  “嗯,知道了,浅姐姐。”苏元乖巧地应着,心里却想着明天要去百草园,再仔细看看那些标注有“微毒”、“麻痹”、“致幻”属性的低阶灵草。

  乱世将至,哪怕只是一株小草,也要努力生长,哪怕只能刺疼敌人一下。

  (第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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