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虚假的“竞购战”

　　赵启明出差了三天，周二去，周四晚上回的。

　　他不在的这几天，公司里风平浪静。周晓曼也变得格外安静，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几乎不找任何人闲聊。林叙按部就班地处理“星火计划”的事，参加例会，和社区沟通，一切如常。

　　但有些变化，是水面下的。

　　周五上午，沈清辞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可以适当加点‘柴火’了。”

　　林叙明白她的意思。鱼已经试探性地咬过钩，白手套也出动了，甚至赵启明本人都去目标城市“考察”过了。但到现在为止，对方的行动依然谨慎，披着合规的外衣。需要再加一把火，把水搅得更浑一点，让鱼感觉到“竞争压力”，才能逼它更急切，露出更大的破绽。

　　怎么加“柴火”？不能由林叙自己出面，也不能是沈清辞那边直接动作。必须足够间接，看起来像自然发酵的市场传言。

　　他想到了一个人——团队里的王锐。

　　王锐性子直，技术好，但有时候说话有点不过脑子，藏不住事。而且他喜欢混一些行业技术论坛和微信群，偶尔会发发牢骚，或者“炫耀”一下“星火计划”的进展（虽然被林叙提醒过多次要保密）。最重要的是，他背景清白，跟赵启明那边八竿子打不着，就算话传出去了，也追查不到林叙或沈清辞头上。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气氛有点松散。王锐正在电脑上跟人联机打一局快结束的战术小游戏，嘴里嘀嘀咕咕。

　　林叙拿着水杯，像是路过，停在他工位旁边，看似随意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哥？”王锐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随口问。

　　“没什么，”林叙喝了口水，压低声音，用那种“内部人分享点无关紧要小八卦”的语气说，“就是刚听人聊起，说现在智慧停车这赛道好像又热起来了。除了咱们之前看过的一些公司，好像还有别家大厂也在悄悄看，竞争挺激烈。”

　　“哦？哪家啊？”王锐顺口问，游戏里他的角色正好干掉一个对手，他兴奋地“耶”了一声。

　　“具体不清楚，就听说不止一家。”林叙含糊道，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好像有提到那家‘智停互联’，说技术有点独到，不过我也就一听，跟咱们项目关系不大。”他说完，拍了拍王锐肩膀，“你玩吧，早点弄完下班。”

　　他端着水杯走开了，留下王锐继续在游戏里厮杀。

　　林叙知道，以王锐的性子，这种“行业小八卦”，他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间——比如晚上在某个技术微信群里吹水时，或者周末跟圈内朋友吃饭喝酒时——当做“内部消息”炫耀出去。他会说：“我听我们头儿说，现在智慧停车可抢手了，好几家都在抢那个‘智停互联’呢！”话会传开，会变形，但核心信息——“不止星澜一家对智停互联感兴趣”——会像水波一样，在特定的小圈层里扩散。

　　这就够了。

　　周一，赵启明回来上班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上午就召集技术部开了个短会，通报了这次“考察”的“丰硕成果”。

　　“……这次出去，看到了很多智慧城市生态圈里优秀的中小企业，很有活力，也很有想法。”赵启明站在会议室前面，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一线、把握脉搏”的自信，“尤其是静态交通管理，也就是智慧停车这个细分领域，我认为是我们未来智慧社区、乃至智慧城市布局中，可以重点关注的延伸场景。”

　　他打开PPT，展示了几张模糊的、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公司前台或展厅拍的照片，提到了几家公司的名字，其中“智停互联”被放在中间，介绍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像这家‘智停互联’，他们的技术思路就很有特点，不是简单的车牌识别缴费，而是在车位感知和动态调度算法上有自己的积累。虽然公司还处于成长期，但潜力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变得更加“战略性”：“我认为，面对这样的市场机会和优秀标的，我们技术部，乃至公司，不应该只是被动观望。我们可以主动一点，探索一些更灵活的合作模式，比如投资、技术合作、甚至小规模的战略入股，快速切入这个赛道，为我们的智慧城市大战略，储备技术和生态资源。”

　　他说得冠冕堂皇，把“抢购”包装成了“战略布局”，把“摘桃子”说成了“生态合作”。

　　林叙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清楚，赵启明这趟出差，肯定不止是“考察”那么简单。他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和“智停互联”有了接触，甚至可能已经通过“启明资本”传递了某些意向。他现在在内部会议上高调鼓吹，是在造势，是在为他下一步可能推动的“投资”或“合作”提案铺路。

　　果然，在随后几天的几次不同范围的会议上，只要话题涉及到智慧城市、社区服务或者技术投资，赵启明总会有意无意地把“智慧停车”和“智停互联”提出来，强调其战略价值和“窗口期”。

　　他甚至开始让手下人草拟一份“关于投资或战略合作智慧停车领域潜力企业的初步建议”，虽然还没正式提交，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

　　赵启明这边动作频频，方明哲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叙哥，有点新情况。”方明哲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兴奋，“我那个FA朋友说，‘启明资本’那边最近催得更急了，给出的条件也更优厚，愿意在估值上再让步，还承诺额外的资源导入。但他们提了个要求，希望能尽快安排和‘智停互联’的核心团队独家深入会谈，最好能签个排他性的意向协议，防止别的买家插手。”

　　“别的买家？”林叙问。

　　“对，我朋友说，‘启明资本’那边暗示，他们得到风声，好像不止他们一家在接触‘智停互联’，可能有别的潜在竞争者，所以比较着急，想尽快锁定。”方明哲顿了顿，“不过，‘智停互联’那边好像有点懵。他们创始人跟我朋友私下吐槽，说最近是接到几通莫名其妙的咨询电话，但都没下文。突然冒出来个‘启明资本’这么热情，还搞得好像很多人抢似的，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林叙心里有数了。王锐那边泄露出去的“风声”，看来已经起了作用，至少传到了“启明资本”耳朵里，让他们产生了紧迫感。而“智停互联”创始人感到“不真实”，恰恰说明了之前并没有真正的竞购者，所谓的“竞争”是虚假的，是“启明资本”（或者说赵启明）自己臆想或者被误导出来的。

　　局面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赵启明相信了“存在竞争”，行动变得更加急切和高调。“启明资本”作为白手套，也在前台加大了压力和筹码。而真正的标的公司“智停互联”，却在一片虚假的“热捧”中，感到了困惑和不安。

　　水被搅浑了。

　　贪婪的鱼，在感觉到“竞争者”也在逼近时，往往会更加不顾一切地想要抢先吞下饵料。而急迫和慌乱中，它就可能忽略脚下的陷阱，或者做出更过激、更容易被抓住的动作。

　　林叙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鱼已经张开了嘴，露出了獠牙。接下来，就看它会不会，以及如何，真正地一口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