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内讧爆发】
屏幕的光映在江伟杰脸上。
蓝白的冻结通知像块冰。
冻住了公寓里傍晚稀薄的光。
他握着鼠标,食指悬在左键上。
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飘来工地收工的嘈杂。
搅拌机停了,金属碰撞声稀稀拉拉。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吴惠健先回来,拎着两袋盒饭。
他踢掉鞋,把袋子搁在进门的折叠桌上。
那桌掉了漆,塑料袋蹭过桌面。
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什么呢?”
吴惠健走过来,扫了眼屏幕。
他忽然站住,没再说话。
几秒后他弯腰,脸凑向显示器。
鼻息喷在屏幕一角,凝起一小片白雾。
那白雾没停留多久,很快就散了。
熊文政晚十分钟才到。
他推门进来,带了股楼道的陈油烟味。
他脸有点红,像刚跟人吵过架。
或是喝了点酒的模样。
他看见江伟杰和吴惠健杵在电脑前。
姿势硬得像两尊石像。
“怎么了?”熊文政声音有点粗。
吴惠健直起身,没回头。
他抬手指关节,敲了敲屏幕边缘。
“出事了。”他说。
熊文政走过来。他个子高。
站在后面也能看清屏幕上的字。
他看了几行,又反复看了几行。
然后伸手拨开江伟杰,自己握了鼠标。
他往下滚页面,没两下就滚到了底。
又滚回顶部,从头再看一遍。
“冻结了?”熊文政声音沉了下去。
“嗯。”江伟杰应着,嗓子发紧。
他退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墙皮有些地方鼓着,硌得肩胛骨发疼。
“为什么?”熊文政转头看江伟杰。
他眼神跟往常不一样,有些东西在翻搅。
“你操作什么了?”
“我没操作。”江伟杰说。
他看着熊文政的眼睛,没躲。
“下午试着提最后一笔,就成这样了。”
“提多少?”
“账户里剩的,三万多。”
“三万。”熊文政重复了一遍。
他松开鼠标,鼠标线垂下来晃了晃。
“就剩这三万了?”
“之前陆陆续续提了些出来。”
吴惠健插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大部分都分了,账上留的是尾款。”
“说好今天清掉的。”
“说好今天清掉。”熊文政点点头,像听懂了。
他走到折叠桌旁,拉出吱呀响的塑料椅坐下。
他没看盒饭,只盯着桌面一道陈年油渍划痕。
“那现在呢?钱呢?”
“冻在里头了。”江伟杰说。
他走到桌子另一边,也拉了椅子坐下。
三个人隔着小方桌,坐成个不规则的三角。
桌上两个塑料袋窸窣响着,饭菜热气透出来。
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若有若无的白线。
“公司那边怎么说?”吴惠健问。
他站着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
“邮件说怀疑账户异常操作。”
“涉嫌利用平台漏洞。”
“要交身份资料、银行流水、近三个月操作记录。”
“还有一份情况说明。”江伟杰顿了顿。
“审核期多久,没说。”
“漏洞。”熊文政笑了一声,很短促。
那笑声像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他们现在说这是漏洞了。”
“当初我们跳单的时候,系统可没这提示。”
“那时候是那时候。”吴惠健说。
“那时候是那时候。”熊文政重复他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吴惠健和江伟杰的脸。
“那时候钱能进能出。”
“现在出不去了,就成漏洞了。”
“是这个意思吗?”
“平台规则,他们说了算。”江伟杰说。
一阵疲惫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
“规则。”熊文政往后一靠。
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伟杰,这大半年,我们三个。”
“是谁管账?是谁操作那些账户?”
房间静了几秒。
窗外更远的地方,隐约飘来电视广告的声音。
“是我。”江伟杰说。
“进出记录,你都有吧?”
“有。”
“每一笔分账,我们三个都核对过,签了字。”
“对吧,惠健?”熊文政看向吴惠健。
吴惠健点了点头。“对。”
“那现在,”熊文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眼睛紧紧盯着江伟杰。
“这三万,怎么就‘异常’了?”
“怎么就‘涉嫌利用漏洞’了?”
“我们之前提走的几十万,就不异常?”
“就不涉嫌?”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下一下敲进沉默的空气里。
“公司现在查的是所有流水。”
江伟杰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只查这一笔。”
“可能是之前跳单太频繁,触发了风控。”
“也可能是深圳总公司早就盯上惠州点。”
“现在收网。”
“收网。”熊文政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脸上那点红晕退了,脸色有些发青。
“你的意思是,我们早就被盯上了,自己不知道?”
“今天你刚好去提最后一笔,就撞枪口上了?”
“我不知道。”江伟杰实话实说。
“邮件只说了这些。”
“你不知道。”熊文政点点头。
他忽然抬手,狠狠拍了下桌子。
塑料桌板猛地一跳,两个塑料袋哗啦作响。
一盒饭的盖子掀了角,露出底下蔫黄的青菜。
“那谁知道?啊?惠健,你知道吗?”
吴惠健没说话。
他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抱在胸前。
他看着江伟杰,眼神很复杂。
“账是你管的,操作是你做的。”
熊文政语速越来越快,压不住的急躁往外冒。
“现在钱冻在里面,公司要查。”
“查出来会怎么样?”
“会不会把之前吃进去的,全让我们吐出来?”
“会不会报警?”
“不至于。”江伟杰说。
“最多是封号,追回不当得利。”
“我们之前分的钱是合规提现,他们没理由追。”
“没理由?”熊文政嗤笑一声。
“他们现在说有漏洞,那就是理由。”
“他们说我们不当得利,那就是理由。”
“伟杰,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能按你想的来?”
“我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熊文政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提交资料?把身份证、银行卡、流水全交上去。”
“等着他们审核?审核完了呢?钱就能拿出来?”
“还是说,之前分掉的钱,都要被翻旧账?”
他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停在江伟杰身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伟杰。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江伟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熊文政弯下腰,脸凑得极近。
江伟杰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烟味。
“我的意思是,管账的是你,操作的是你。”
“最后这一笔也是你去动的。”
“现在钱冻住了,公司要查,我们两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吴惠健。
“我们俩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记录都在你电脑里,所有操作痕迹。”
“也只有你最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伟杰,那三万,真的冻在里面了吗?”
房间彻底死静。
窗外的天全黑了,远处工地亮了几盏孤灯。
公寓没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和厨房节能灯的光。
勉强勾出三个人僵硬的轮廓。
饭菜的热气早散了,塑料盒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
江伟杰看着熊文政。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眼睛里翻着怀疑、焦躁,还有竭力掩饰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你不信我。”江伟杰说。
这不是问句。
“我怎么信?”熊文政直起身,声音拔高。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音。
“钱呢?钱在哪?你告诉我,钱在哪!”
“在公司账户里,冻着。”
江伟杰也站了起来。他个子比熊文政矮一点。
但站直了背靠着墙,没有退让。
“邮件在这里,你可以自己看。”
“登陆账号密码你也有,自己上去查。”
“查?查什么?查一个‘冻结’状态?”
熊文政挥着手,像要打散眼前看不见的东西。
“那有什么用?我要看到钱!看到钱能拿出来!”
“现在拿不出来。”
“为什么拿不出来?!”熊文政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想拿出来?”
“是不是你觉得之前分的那些,你拿少了?”
“这三万,你想自己吞了?!”
“熊文政!”吴惠健终于开口,声音严厉。
“你闭嘴!”熊文政猛地转向他,眼睛赤红。
“你向着他是不是?一直都是!”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管账让他管,操作让他做,现在出事了。”
“你还要信他?!”
吴惠健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向着谁。我在问事情。”
“问个屁!”熊文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事情明摆着!钱没了!被他弄没了!”
“要么是公司吃了,要么就是他吃了!”
“你说,还能是哪种?!”
江伟杰没说话。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撞得肋骨发疼。
他看着熊文政激动到扭曲的脸。
看着吴惠健紧抿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
电脑屏幕长时间没操作,暗了下去,进入休眠。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房间里的阴影更浓了。
那些一起喝过的酒,一起吹过的牛。
一起深夜算账分钱时压着的兴奋。
一起面对韩家星跑路时的同仇敌忾……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揉搓,碾碎。
变成此刻弥漫在空气里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信任很重。
重到能一起扛几十万的财富幻梦。
信任也很薄。
薄到三万块的一个“冻结”状态。
就能把它捅穿,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猜忌。
“我没拿。”江伟杰说。
声音很平,没半点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信不信,随你。”
他绕过桌子,走到电脑前,按了下鼠标。
屏幕亮起,冻结通知还冰冷地挂在上面。
他点了几下,调出账户流水记录,然后侧开身。
“记录都在。登陆,你自己看。”
他说完走向门口,弯腰穿上鞋。
“你去哪?”吴惠健问。
“出去透口气。”
江伟杰拉开门。
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涌进来。
切割开屋内浓稠的黑暗。
他没回头,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在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砰。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摔得粉碎。
公寓里只剩两个人,和一台亮着的电脑。
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桌上早已凉透的盒饭。
照着塑料椅上磨损的纹路。
照着地面上积累的、无人打扫的灰尘。
熊文政还站在原地,瞪着关上的门。
他胸口剧烈起伏,慢慢又平息下去。
脸上激动的红潮退了,只剩空茫的苍白。
还有眼底深藏的、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懊悔与慌乱。
吴惠健走到电脑前,坐下。
他滑动鼠标,仔细看一条条流水记录。
看着那个刺眼的“冻结”状态。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微弱的光带。
光带里,灰尘在慢慢浮动。
谁也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