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账户冻结】
江伟杰睁开眼睛。
电脑屏幕还黑着,映出餐桌上方,节能灯管惨白的光。
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变了形的脸。
吴惠健躺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他眼睛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很轻。
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不想再说话。
屋里很静。
楼下便利店卷闸门拉下的声音传上来,钝重,拖得很长。
远处高架有夜车驶过,嗡鸣一阵接一阵,像涨落的潮水。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冰凉桌面上,无意识敲了两下。
然后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风扇嗡嗡转起来,带着廉价塑料的吃力震颤。
屏幕亮了,蓝光落在他脸上。
他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图标转了两圈,页面加载出来。
他输入熟得不能再熟的网址,敲下回车。
红色提示框又弹了出来。
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和登录吴惠健账户时的弹窗一模一样。
和所有账户登录后弹出的,全都是一模一样。
他关掉页面,再开。
再输入网址,再敲回车。
红色。还是红色。全是红色。
像某种统一的,不带半点温度的宣告。
吴惠健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
他没看江伟杰,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拖鞋。
“刷新也没用。”他说,声音哑得像磨了砂纸。
江伟杰没接话。
他换了个平时几乎不用的,干净得没半点缓存的浏览器。
重新输入,重新登录。
还是刺目的红色。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凉冰的塑料靠背。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裂纹,从墙角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旧黄。
他想起这房子是三个月前租的,就为离电脑近,网速够快。
当时嫌裂纹碍眼,吴惠健还说,等钱滚多点就换地方。
现在钱滚不动了。
“三十一万四千八百。”吴惠健忽然报出个数,连尾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的。你的呢?”
江伟杰沉默几秒。“差不多,三十六万左右。”
“加起来快七十万。”吴惠健的声音没半点情绪,平铺直叙。“都在里面,取不出来。”
快七十万。
江伟杰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
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吴惠健还在英伦投资,一个月拼死拼活,到手不到三千。
七十万像座遥不可及的山。
后来他们找到那个漏洞,数字开始跳,几十,几百,几千。
屏幕上的余额像雪球似的滚起来,越滚越大。
大到他有时候睡前闭眼睛,都觉得那些绿色数字,还在视网膜上跳,满是活气。
现在雪球停在了半山腰。
不对,不是停下,是被冻住了。
冻在那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红色框框后面。
吴惠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惠城区常见的居民楼夜景,格子似的窗户,亮着暖黄或惨白的灯。
远处霓虹招牌的光晕,模糊地晕在夜雾里。
他推开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
“下午那个电话,”吴惠健背对着他说,“深圳总公司打来的。不是客服,是风控部门的人,语气很硬。”
江伟杰记得那个电话。
下午吴惠健接的,他就在旁边。
电话那头的人说,监测到异常交易流水,涉及多个关联账户。
根据平台用户协议相关条款,暂时限制提现功能,做合规审查。
需要用户提交身份证明、资金来源说明,还有近期交易明细。
“提交了就能解?”江伟杰当时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提交后要审核,周期不确定,请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吴惠健现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冷笑一声,笑声很短,很快被夜风吹散。
“等多久?一个月?一年?
还是等他们把钱洗干净,再告诉我们审核不通过?”
江伟杰没说话。
他点开平台官网,找到密密麻麻的用户协议,翻到风控说的那一条。
条款写得很长,用词严谨又模糊,“保留权利”“可能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最终解释权”。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眼睛发涩。
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
他把页面关掉了。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响,像个停不下来的,焦虑的叹息。
吴惠健转过身,走回沙发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他看了看江伟杰,又看了看闪着红光的电脑屏幕。
“熊文政知道了吗?”他问。
“还没跟他说。”江伟杰说。
熊文政的钱也在里面,虽比他们少点,也有十几万。
是他这两年攒的,加上家里凑的一点,全投进来了。
前几天熊文政还说,等这笔钱出来,够在惠南居付个小公寓的首付。
“怎么跟他说?”吴惠健问。
江伟杰不知道。
他拿起桌上那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升起来,在节能灯管下袅袅散开。
他吸了一口,烟味很冲,直抵肺叶。
“实话实说。”他说。
吴惠健又冷笑了下,没再说话。
他也走过来,从烟盒里抽了支,就着江伟杰手里的打火机点着。
两个人隔着餐桌,沉默地抽烟。
烟雾混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脸。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江伟杰没弹。
他看着那截灰白的烟灰,想起下午在阳台,那支烟断裂掉下去的瞬间。
预兆。
他当时觉得是预兆。
现在看,不是预兆,是判决。
早就写好的判决,只是现在才送到他们手上。
抽完烟,吴惠健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空泡面桶里。
桶里还有点残汤,散着酸馊的气味。
“我出去走走。”他说。
“去哪?”
“不知道,楼下转转。”
吴惠健穿上外套,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楼道声控灯的光漏进来一线,昏黄地铺在地板上。
江伟杰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光。
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悠悠的,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红色提示框还在,像个永不褪色的烙印。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确定”按钮上停了很久,最终没点下去。
点下去框会消失,回到登录页面。
然后呢?再输入,再登录,再看一次这个红色的框?
他关掉浏览器。
桌面露出来,是系统自带的壁纸,一片蔚蓝的海,沙滩上有椰子树。
假得很,假得让人心烦。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个Excel表格,记着他们半年多所有的流水。
进出时间,金额,账户尾号,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曾经是他们每晚睡前必看的捷报,现在看,像份详细的罪证。
他盯着最后一行。
那是前天下午的一笔入账,五千七百块。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表格下方有自动求和:总入账一百零三万四千,总出账三十三万左右,冻结余额七十万四千。
七十万四千。
一堆数字。
一堆现在只能看、不能动的数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涌上来。
这次黑暗里好像有东西在响,很细微,像电子元件过载的嘶嘶声,又像血液冲上太阳穴的搏动声。
他分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吴惠健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便利店买的。”他把一瓶放在江伟杰面前的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江伟杰看着那瓶酒。
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拿起来,瓶身很凉,冰得手心一缩。
他也拧开,喝了一口。
酒液苦涩,带着气体冲进喉咙。
两个人对着瓶口喝酒,没人说话。
楼下有摩托车炸街的声音呼啸而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熊文政明天过来。”吴惠健忽然说。
“嗯。”
“他要是问起来……”
“就说在审核,需要等。”江伟杰打断他,声音很平。
吴惠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等。
除了等,他们现在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提交资料?那些交易明细,那些跳来跳去的账户,怎么说明资金来源?
说他们发现了系统延迟的漏洞,利用差价套利?
那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过去任人砍。
去找金银岛公司?深圳总公司。
那个风控部门的人,电话里的语气,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江伟杰又想起韩家星。
2010年,韩家星借钱跑路的那天早上,也是这种感觉。
脚下突然空了,无处着力的失重感。
只是那次是几万块,这次是七十万。
数字后面多了个零,坠落的感觉就更深,更黑。
他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是惠州春天常有的闷湿天气。
熊文政九点多到的。
他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起床后没怎么打理就匆匆过来。
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点笑,看见江伟杰和吴惠健的脸色,那点笑很快僵住,慢慢褪了下去。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紧。
吴惠健没说话,指了指开着的电脑屏幕。
熊文政走过去,弯下腰看。
屏幕上是那个红色的提示框。
他愣了一下,移动鼠标点掉,熟练地输入自己的账户密码,敲回车。
红色提示框再次弹出来。
熊文政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他盯着那个框,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转过头看江伟杰和吴惠健。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刚才更紧。
“意思就是,”吴惠健开口,语气干巴巴的,“取不出来了。所有账户,都被限制了。平台风控,说要审核。”
“审核?审什么核?我们的钱有什么好审核的?”熊文政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焦躁。“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前天?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吴惠健也提高了声音,“告诉你就能取出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熊文政没理吴惠健,看向江伟杰。
江伟杰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那个记流水的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熊文政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
“等。”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等平台审核。”
“等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熊文政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个词。“十几万在里面,你跟我说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你想怎么样?”吴惠健站了起来,“去深圳,堵在他们公司门口要钱?你看人家保安让不让你进。”
“那总得做点什么!”熊文政吼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钱!不是纸!”
“我知道是钱!”吴惠健也吼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的三十多万不是钱?江伟杰的三十多万不是钱?就你的钱是钱?”
两个人像斗鸡似的瞪着对方,胸口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空气里满是火药味,一点就炸。
江伟杰没动。
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从学校出来就混在一起的发小。
看着他们因为钱,因为绝望,像困兽一样互相撕咬。
他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
吵吧,吵有什么用。
吵完了,钱还是在那个红色的框后面,一动不动。
熊文政先移开了目光,他喘着粗气,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吴惠健也泄了气,重重坐回沙发里,把头埋进手掌。
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湿漉漉的市井嘈杂。
过了很久,熊文政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他走到餐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江伟杰。
“阿杰,”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你脑子活,想想办法。真没办法了?”
江伟杰合上笔记本,硬质封皮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办法有。”他说。
熊文政和吴惠健同时看向他。
“第一,按他们要求,提交所有资料,等审核结果。可能通过,可能不通过。时间不确定。”江伟杰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方案。
“第二呢?”吴惠健问。
“第二,去深圳,找到他们公司,找到能管事的人,当面谈。看能不能通融,或者至少问出个明确的说法、明确的时间。”
“第三,”江伟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认了。这钱,就当没了。重新开始。”
说完最后三个字,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干。
重新开始。拿什么重新开始?
积蓄全在里面,这半年多几乎没正经上班,心思全扑在这头。
人脉?资源?除了这个漏洞,他们还有什么?
熊文政和吴惠健都没说话。
认了?七十万,说没就没?谁认得了。
“去深圳。”吴惠健咬着牙说。
熊文政点了点头,脸色铁青。
江伟杰也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看着那个红色的框,一天天等下去。
“明天一早去。”他说。
事情似乎暂时有了个方向,哪怕这个方向通往的是另一堵墙。
但至少,他们现在可以朝着那堵墙走,而不是困在原地。
下午,他们开始准备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复印件,平台账户截图,交易记录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打印纸是楼下文具店新买的A4纸,雪白得刺眼。
打印机嘎吱嘎吱响,吐出一张张印满数字的纸。
那些曾经让他们心跳加速的数字,现在躺在纸上,冰冷而沉默。
吴惠健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咒骂。
骂平台,骂风控,骂这该死的运气。
熊文政很沉默,只是机械地把打印好的纸按顺序排好,用夹子夹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样做,就能让那些钱回来得快一点。
江伟杰坐在电脑前,查去深圳的车次。
最早一班城际大巴是早上六点半。
他订了三张票。
付款的时候,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一秒。
车票钱不多,一百多块。
但就是从那冻结的七十万里,半分也动不了。
得用微信零钱里最后那点钱付。
付完款,他看着购票成功的页面,心里空落落的。
像用最后一点力气,买了张通往未知审判庭的门票。
窗外天色一直阴沉着,到了傍晚,终于飘起了细雨。
雨丝很细,斜斜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街灯早早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
他们叫了外卖,三份烧鸭饭。
塑料饭盒打开,油腻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出租屋里泡面和烟灰的味道。
三个人围着餐桌,默默地吃。
鸭肉很柴,饭有点硬,酱汁咸得发苦。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吃到一半,熊文政忽然放下筷子。
“要是……要是真拿不回来,”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我那边……家里那边,没法交代。”
吴惠健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
江伟杰嚼着嘴里那块干硬的鸭肉,咽下去,喉咙有点哽。
“先去了再说。”
还能说什么呢。
安慰的话都是空的,保证的话更说不出口。
他们现在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去给别人交代。
吃完饭,吴惠健把饭盒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熊文政去阳台抽烟,背影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江伟杰把准备好的材料装进一个旧文件袋里,封口按了又按,确保边角都平整。
文件袋很轻,里面的纸加起来也没多少重量。
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提着他们三个人这半年多的全部运气,全部指望。
现在要去换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不存在的答案。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滴滴答答,敲在窗沿,敲在楼下遮雨棚上,敲在惠城区这个寻常夜晚的每一处角落。
声音细密而绵长,像一种无休止的,潮湿的倒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