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资金链断裂】
滴答。
水珠落在搪瓷脸盆里,声清,脆。
寂静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
江伟杰闭着眼,听着那声音。
不是水声,倒像是某种倒计时,不紧不慢敲在耳膜上。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有股淡的、洗不掉的油味,混着旧棉絮的气息。
被子薄,盖到胸口,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能觉出夜里的凉意从窗缝渗进来。
窗外的城市声低了下去。
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轮胎擦过路面,拖出沉闷的长呼啸。
那声音过去,寂静更沉。
滴水声显得突兀,清晰。
文贵兵拍他肩膀的重量,似乎还留在皮肉里。
郑胜辉铁青的脸,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财务小刘桌上的单据,红色“催缴”章,像块没擦净的血迹。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板上有道细长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
昏暗光线下,像地图上模糊的未标虚线。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后来滴水声似乎停了。
或是他睡着了,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早,天是灰的。
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里裹着湿黏的气,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江伟杰套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又穿了外套。
出门前,他扫了眼墙角的水渍。
边缘又晕开一圈,颜色更深。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亮。
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去公司的路上,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
肠粉摊老板动作麻利,刮板刮过蒸盘,发出滋啦的响。
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路边,捧着一次性饭盒,埋头吃着。
江伟杰没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风灌进领口,有点冷。
鑫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在惠城区的写字楼里。
那楼半新不旧,他们租了半层,装着玻璃门。
前台摆着几盆发蔫的绿萝。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该有些嘈杂。
打电话的声,敲键盘的声,还有文贵兵那辆二手帕萨特,开进楼下停车场的引擎声。
今天,玻璃门里安静。
江伟杰推开门。
前台没人。
他走进去,办公区空了大半。
原本摆得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只剩几张桌上放着电脑和水杯,其余的都空着。
文件散乱堆在几张空桌上,地上扔着几个揉皱的纸团。
空气里混着灰尘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文贵兵站在独立办公室门口,背对着外面。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肩膀有些垮。
郑胜辉坐在靠窗的空工位旁,低着头。
手里捏着支没点燃的烟,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戳着。
烟丝被戳出来,散在桌面上。
没人说话。
江伟杰走到靠角落的桌旁,放下包。
桌上积了层薄灰。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动作很慢。
“都来了?”
文贵兵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重,像是整晚没睡。
他看了看江伟杰,又看了看郑胜辉,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坐吧,也没什么好忙的了。”
郑胜辉抬起头,把烟扔在桌上。
他没看文贵兵,也没看江伟杰,眼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昨天下午,最后两个客户,把剩下的款转走了。”
他说,声音平,没什么起伏。
“账上,空了。”
文贵兵走进办公室,拿出黑色文件夹,扔在会议桌上。
“哗啦”一声响。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额头上。
“水电费,物业费,上个月的租金……还有,”
他顿了顿,“上上个月,两个业务员的提成,一直拖着没发。”
江伟杰走过去,在会议桌另一边坐下。
他没碰那个文件夹。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张张单据,一笔笔数字,最后汇总成刺眼的负数余额。
“房东早上来过了。”
郑胜辉说,依旧看着窗外。
“给了最后三天。三天后,清场。”
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光线暗下来。
办公室里显得更加沉闷。
角落里,饮水机的指示灯亮着红,说明没水了。
旁边堆着几个空矿泉水桶,还没来得及扔。
“那……工资呢?”
江伟杰问。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文贵兵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搓了搓脸。
他看向江伟杰,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烦躁。
“工资……阿杰,”他叹了口气,“你看现在这个情况。账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我自己的车,上个月就押出去了。”
郑胜辉冷笑了一声,很短促。
“我的信用卡,早刷爆了。”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文贵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试图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的急切。
“这个项目,一开始是好的,势头是好的!要不是……要不是后面那几个大单子黄了,资金周转不过来,我们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郑胜辉打断他,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盯着文贵兵。
“不至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不至于让底下的人白干几个月?文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当初拉人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文贵兵的脸涨红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把命赔给他们?”
“赔命有什么用?”
郑胜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现在是要解决问题。客户的钱,有些是到期要兑付的,拖不了。那些闹起来,就不是工资的问题了。”
两人对视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江伟杰没插话。
他看着桌上的黑色文件夹,封皮有些磨损。
边角翘了起来。
他想起两年前,在金银岛公司的时候。
也是类似的场景,类似的对话,只是人换了,地方换了。
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又压了下来,压在心口,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穿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探进头,手里拿着薄薄的文件夹。
“鑫富投资?有到付件,谁签收一下?”
没人动。
也没人应声。
快递员看了看空荡的办公室,又看了看僵持的三个人,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和了然交织的表情。
他把文件夹放在前台桌上。
“放这儿了,记得付钱。”
说完转身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晃,慢慢合拢。
那声门响,像是打破了某种僵局。
文贵兵重重地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算了。”他说,声音疲惫。
“吵也没用。胜辉,你联系一下老陈,看他那边还能不能缓一缓。阿杰……”他看向江伟杰,“你……你手头那些客户的资料,整理一下。万一……万一以后还有机会。”
江伟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整理一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收拾残局,就是为这半年的忙碌,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电脑开机,屏幕亮起,蓝光映在脸上。
他打开存放客户资料的文件夹,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有些是熟人介绍,有些是跑业务时认识的,有些只见过一面,通过几次电话。
他记得其中几个,签合同时脸上带着期待和信任。
现在那些期待,大概都变成了焦虑和愤怒。
他移动鼠标,开始分类,归档。
动作机械而缓慢。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孤单。
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是之前离职的业务员,还有两个被拖欠款项的小客户。
他们堵在文贵兵的办公室门口,声音时高时低。
文贵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解释,安抚,承诺,听起来都苍白无力。
郑胜辉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没再回来。
江伟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偶尔扫过他,带着审视,怀疑,或者仅仅是漠然。
他盯着屏幕,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拖进名为“已结清(待处理)”的目录里。
然后,关掉了电脑。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窗外的天,终于开始飘雨。
雨丝细,斜斜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雾。
吴惠健的电话是快下班的时候打来的。
“阿杰,怎么样?”
吴惠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就那样。”
江伟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街道。
“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文贵兵和郑胜辉呢?”
“在里头。”江伟杰说,“吵过,现在没声了。”
“妈的。”吴惠健低声骂了一句,“又是这样。我就知道……上次金银岛,这次……唉。”他叹了口气,“你晚上过来吃饭?熊仔也在。”
“不了。”江伟杰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行吧。”吴惠健没再坚持,“那你自己注意。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江伟杰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些。
写字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在湿玻璃和地面上,投下破碎的、晃动的光斑。
文贵兵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脸色比早上更差,像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一眼江伟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江伟杰点了点头,拿起旧背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
空荡的工位,散乱的文件,那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文贵兵独自站在会议桌旁,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黑色文件夹。
他的背影缩在有些宽大的夹克里,显得有点佝偻,有点孤单。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景象。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江伟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很快又被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
他没有直接回家。
在街边的ATM机上,他插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和昨天看到的一样。
没有新的入账。
上个月的工资,依旧没有影子。
他抽出卡,放进钱包。
钱包旧,边缘的皮已经磨损。
里面有几张零钞,一张身份证,几张同样没什么余额的银行卡。
他合上钱包,塞回裤兜。
雨不大,但密。
他没带伞,沿着街边的屋檐慢慢走。
路过那家肠粉摊,摊主正在收摊,把蒸盘和刮板收进三轮车里。
热气散尽了,只剩下一点油腥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回到家,楼道依旧漆黑。
他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比外面更冷。
他按开灯,灯管闪烁的时间似乎比昨天更长了些。
墙角那片水渍,在灯光下,轮廓更加清晰,晕开的范围也更大了。
像一张不断扩张的、沉默的地图。
洗手间里,滴水声依旧。
滴答。
滴答。
他脱下被雨丝打湿肩膀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衬衫口袋里空空的。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看着那个老旧的水龙头。
一滴水珠正悬在龙头边缘,慢慢积聚,拉长。
最后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嗒”一声落进接水的红色塑料桶里。
桶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清澈,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他看了很久,没有去拧紧龙头。
只是看着。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没有新的信息,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小梁下午发来的一条,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他当时没回,现在也不想回。
窗外的雨声,屋内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冰冷的、无休止的背景音。
他躺下去,没脱衣服,拉过那床薄被。
被子有股潮气,盖在身上,并不暖和。
他闭上眼。
脑海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向下坠的感觉。
像掉进一个深、暗的井里。
四周是光滑的、爬不上去的井壁,头顶是越来越小的、灰蒙蒙的天光。
耳边只有水声,滴答,滴答,计算着下落的时间,计算着井底还有多远。
半年。
从年初加入,到年底散伙。
像是一个仓促的、潦草的轮回。
钱没赚到,时间搭进去了,积蓄又薄了一层。
而前路,依旧隐在浓雾和夜雨里,看不清方向。
下一次机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
还有没有力气,像之前那样,再爬起来,再试一次?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累。
身体累,心里也空。
像被那持续不断的水滴,一点点凿空了支撑的东西。
滴答。
又一声。
在寂静的、寒冷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