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借钱的借口】
他听着,目光落在名单下一个名字上。
工位隔板不高,能看见对面吴惠健弓着的背。
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吴惠健后颈上,那片皮肤有点发红。
空气里的快餐味淡了些,打印纸的味道浮上来。
电话没人接。江伟杰挂断,在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他放下话筒,拿起桌上的水杯。水是温的,不凉不烫。
他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吴惠健那边也挂了电话,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额头上按了按。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起身去接水,脚步声在瓷砖上响着。
一步一步,由近及远。窗外的阳光斜了,光线里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飘。
江伟杰把名单翻到背面,纸面是空白的。纸张边缘有些毛糙。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边,触感粗糙。
吴惠健转过头。“差不多了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江伟杰点点头。他看了眼时钟,又看了看名单上剩下的几个名字。
问号和圈混在一起,叉的数量差不多。他放下名单,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笔插回笔筒,水杯盖好盖子。名单对折两次,塞进抽屉。
抽屉里有些杂物,名片、回形针、几枚硬币。他推上抽屉,锁舌咔哒一声扣上。
吴惠健也站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
脊椎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放下手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外套是灰色的,袖口有些磨损。他抖了抖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晚上吃什么。”吴惠健说。
江伟杰想了想。“楼下快餐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区。走廊里光线暗一些,顶灯还没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混着其他工位陆续起身的响动。
走到楼梯口时,江伟杰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名字。
韩家星。
江伟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阿杰。”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你在公司吗?”
“在,刚下班。”江伟杰说,脚步慢了下来。吴惠健回头看他,停在楼梯转角。
“我上来找你,等我一下。”韩家星说,没等江伟杰回答就挂了电话。
江伟杰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看向吴惠健。“家星说要上来。”
吴惠健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回楼梯口,靠在墙边。
墙是白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烟是红双喜,烟纸有点皱。
江伟杰也靠到墙边。楼梯间有窗,窗外是对面楼的侧面。
墙上挂着空调外机,铁架子锈了。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由下往上。
脚步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
韩家星出现在楼梯转角。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在一边。他看见江伟杰和吴惠健,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加快速度走上来。
“阿杰,阿健。”韩家星站定,胸口起伏着。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手背湿了一片。
“怎么了。”江伟杰问。
韩家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眼吴惠健,又看向江伟杰,眼神有些飘。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开了。韩家星往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家里出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颤。“我妈……住院了。”
江伟杰没说话。吴惠健夹着烟的手指动了一下。
“急性的。”韩家星继续说,语速又快了起来。“要动手术,医院让先交钱。我……我手头不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爸那边也凑不出,亲戚借了一圈,还差不少。”
走廊顶灯啪一声亮了。白光洒下来,照在三人脸上。
韩家星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他盯着江伟杰,又看看吴惠健,嘴唇抿得很紧。
“差多少。”江伟杰问。
“手术费加住院,押金就要八千。”韩家星说,数字报得很快。“我凑了三千,还差五千。”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数目不小,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医生说不能拖。”
吴惠健把烟塞回烟盒。烟盒捏在手里,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看向江伟杰,江伟杰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接着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一盏,两盏,黄黄的光。
“我手头有三千。”江伟杰说,声音很平。他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百元钞,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把钞票抽出来数了数,一共两千四。他顿了顿,把银行卡也拿了出来。
“卡里还有六百,今天刚发的工资还没动。加起来刚好三千。”
他把钞票和银行卡递给韩家星。韩家星接过,手指碰到江伟杰的手,有点凉。
钞票捏在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
“我这儿有两千。”吴惠健说。他也掏出钱包,里面钞票厚一些。
他数出二十张一百的递过去。“上个月剩的,本来打算交房租。”
韩家星接过,两张钞票叠在一起,厚厚一沓。他捏着钱,手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
“谢了。”他说,声音很哑。“真的……谢了。等我妈出院,我马上还你们。”
“先治病要紧。”江伟杰说。
吴惠健点点头。“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上午。”韩家星说,把钱小心地塞进内侧口袋,拍了拍。“我今晚就得把钱送过去。医院那边等着。”
“那快去吧。”江伟杰说。
韩家星又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他点点头,转身往楼梯下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
江伟杰和吴惠健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顶灯的白光有些刺眼,照得墙壁一片惨白。
窗外的灯光更多了,连成一片,黄黄地铺在对面的楼上。
“走吧。”吴惠健说。
两人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路灯下有小飞虫在飞。
马路上的车流亮着尾灯,红红的一片。
他们走出大楼,晚风拂过来,带着点热气。路边快餐店的招牌亮着,白底红字。
玻璃门里人影晃动,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还吃吗。”吴惠健问。
“吃。”江伟杰说。
两人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几张桌子空着。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塑料椅子,椅面有些裂纹。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塑封的菜单,边角卷了起来。
吴惠健点了份叉烧饭。江伟杰要了烧鸭饭。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响着,进了后厨。
窗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影子。影子模糊,随着店内的灯光晃动。
江伟杰看着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摩托车驶过,排气筒突突响。
骑手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饭很快端上来。白色的塑料餐盘,饭堆在一边。叉烧切成片铺在上面,淋了酱汁。
旁边有几根青菜,菜叶有点蔫。江伟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鸭。
鸭皮油亮,肉质紧实。他放进嘴里咀嚼。酱汁是甜的,带点酸。
吴惠健也吃起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咀嚼声,筷子碰触餐盘的轻响,店里其他客人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头顶的风扇在转,叶片划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
江伟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餐盘空了,只剩一点酱汁沾在盘底。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纸巾粗糙,擦在皮肤上有点刺。
吴惠健也吃完了。他掏出烟盒,这次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升起来,在风扇的气流里散开。
他抽了一口,烟头亮起红光,又暗下去。
“明天还打电话吗。”吴惠健问。
“打。”江伟杰说,“名单上还有一半。”
吴惠健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抽着烟,看着窗外。
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丝丝缕缕,消失在空气里。
江伟杰也看向窗外。街对面有家便利店,招牌亮着蓝光。
一个男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他走到路边点了支烟,站在那儿抽。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餐盘叠在一起,发出哐当的响声。
拖把拖过地面,水渍在灯光下反光。
吴惠健掐灭烟头,烟蒂按进烟灰缸里。“走吧。”他说。
两人起身。塑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们走到柜台付钱。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低着头找零钱。硬币叮当响,她数出几张纸币,递过来。
走出店门,热气又裹上来。夜风还是热的,吹不散。
马路上的车少了些,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着,一前一后。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有只野猫窜出来,飞快地跑进巷子深处。影子一闪,不见了。
走到楼下时,江伟杰抬头看了眼。他们租的房子在五楼,窗户黑着,没开灯。
整栋楼只有几扇窗亮着光,黄黄的,方方正正。
“上去了。”吴惠健说。
“嗯。”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两人摸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走到三楼时,隔壁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下楼去了。垃圾袋摩擦楼梯的声音,沙沙响。
走到五楼,江伟杰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几把钥匙,互相碰撞,叮铃响。
他找到门钥匙,插进锁孔。锁舌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亮了,白炽灯,光线有点暗。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些杂物,水杯、充电器、几本书。
书是旧的,书页卷了边。
吴惠健走进来,关上门。门锁又咔哒一声扣上。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声。
他脱了鞋,袜子脚后跟磨薄了,露出一点皮肤。
江伟杰也坐下。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器插头插进插座。插座有些松,插头歪着。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声隐隐传来,很远。天花板上有只壁虎,趴着不动,尾巴微微翘起。
江伟杰看着壁虎,壁虎也一动不动。
吴惠健躺下了,面朝墙壁。床板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江伟杰也躺下。床板硬,硌着背。他盯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晕在视野边缘晃动。
他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缓,均匀。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窗外有摩托车驶过,排气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声音消失后,夜更静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灰。
他又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