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十九人
第十六座坟冢里爬出来的人叫张猛。
悠野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坟里出来后没有发抖、没有呕吐、没有瘫坐在地上的人。他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背厚实得像一堵墙,从坟坑里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属于劳动者的利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从坟里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身,把挖开的土壤一捧一捧地填回坟坑,仔仔细细地拍实,最后对着坟冢鞠了一躬。
“修车工。”张猛走到悠野面前,自我介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粗粝,“天赋叫‘钢铁之躯’,C级。被动能力是皮肉硬化,主动能力是三秒内让身体任意部位达到钢铁硬度。鬼器是这个——”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护腕,款式老旧,表面有长期佩戴形成的深色包浆。“良品,叫‘工匠之握’。异能是修复——可以修复破损的非生命物体,每天限三次。”
悠野看着他的手。那双修车工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油污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像是和这双手长在了一起。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刚才把挖开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拍得平平整整。
“昨晚你的坟里,亡者问了你什么?”悠野问。
张猛沉默了一下。
“问我在这个世界上,修好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敬老院王奶奶的轮椅。左轮轴承碎了,配件早就停产,我用铣床自己车了一个。王奶奶坐上轮椅转了三圈,说比她儿子当年买的还稳当。”张猛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亡者说,它生前也有一把轮椅。它的儿子给它买的。后来儿子出了趟远门,说回来接它,就再也没回来。”
“然后呢?”
“然后它说,答对了。今晚平安。”
张猛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远处的墟陵主墓。那座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大陵墓在昼间的幽绿色光芒中显露出更多细节——墓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浮雕,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那些图案的排列方式让悠野想起了一样东西。
鳞片。
整座主墓像一头蜷缩着的、浑身覆满鳞甲的巨兽。
“我进这个门,是为了找一个人。”张猛忽然说,“敬老院的院长。半个月前她收到一张黑色卡片,当天晚上就不见了。监控显示她走进了敬老院杂物间的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就那么走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悠野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她叫什么名字?”
“陈秀梅。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总是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张猛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被塑料膜仔细封着,边缘磨出了毛边。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老人,站在敬老院的花园里,背后是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丛。老人笑得很慈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右手举着一个刚摘的西红柿,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是她从小带大的。我爸妈跑长途货运,一年回来两次。我所有家长会都是她去开的。我辍学学修车,是她追到修车铺把我拽回学校的。我后来还是学了修车,她没再拦我,只说了一句话——‘修车也好,修什么都好,只要是正经手艺,能让人方便,就是积德。’”
张猛把照片重新贴身收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
“所以我必须找到她。不管这个鬼地方是什么,不管主墓里有什么。”
悠野听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做刑侦队长这些年,见过太多寻人的人。他们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线索。
“敬老院杂物间的那面墙,”悠野说,“你现在还能找到吗?”
“能。”
“出去之后,带我去看。”
张猛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很轻,但很确定。
这时人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染着红发的年轻女人正蹲在自己的坟冢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土面上画着什么。她的动作很快,手腕翻飞,树枝在土壤上划出密集的线条。悠野走近,看到她画的是一幅地形图——以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大约五百米内,所有坟冢的位置、大小、碑文亮起与熄灭的规律,全部被标记了出来。
“十九座坟。”红发女人头也不抬地说,“我数过了。以我们昨天进入的位置为圆心,周围一共有十九座坟冢,分布成一个接近规则的圆形。每座坟里昨晚都躺着人,有的是活人,有的是死人,有的是——不知道是什么。”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颧骨偏高,眉骨锋利,眼神像刀尖。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右耳戴着一排三个银环,说话时耳环会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叫苏瑶。天赋是‘精神感知’,B级。被动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主动可以在短时间内读取一个人的表层思维。鬼器叫‘灵犀之坠’,上品。”她扯了扯脖子上的一根银链,链坠是一颗水滴形的墨绿色石头,“异能是精神屏障,可以屏蔽外界对自身的精神攻击和情绪干扰,每天限用两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进这个门,是因为我妹妹。她比我小五岁,三个月前收到黑色卡片,走进了我们合租公寓洗手间的镜子。我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镜子像水面一样荡了一下,她就没了。我在镜子前守了三天,镜子再也没动过。”
苏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进了那颗墨绿色的石头里。但悠野的刑侦之眼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大得惊人,像一座表面上平静无波的湖,水面下暗流正在翻涌。
她在用自己的鬼器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把十九座坟的位置画出来,是想找什么?”悠野问。
“规律。”苏瑶用树枝点了点图上最中心的位置。那里她没有画坟冢,而是画了一个空心的圆。“十九座坟环绕的中心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坟,没有碑,没有骸骨。只有一片平地。但我用精神感知扫过那片地的时候,读到了东西。”
“什么?”
“一个人。一个活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活过的人。他的意识还留在那片地下,很微弱,像快熄灭的蜡烛。我试图读取他的思维,只抓到几个碎片。”
苏瑶的树枝在那片空地上画了一个名字。
江辰。
笔画很轻,土壤上的痕迹几乎看不清楚。但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眼睛里。
悠野蹲下身,把那个名字旁边散落的土粒拨开。土壤之下,大约两指深的地方,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站在一扇老式防盗门前。和悠野在回溯中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但照片里多了一个细节——少年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木珠,木珠表面刻着一个字。
“辞。”
沈清辞站在悠野身后,看到那个字的瞬间,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她认得那颗木珠。
她三岁被送出沈家时,手腕上也系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上面系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木珠,木珠上刻着同样的字——“辞”。那是沈家给每一个被送出家门的孩子唯一的信物。辞归。辞行。辞别。所有乳名以“辞”字开头的孩子,在离开沈家的那一天,都会被系上这样一根红绳。
意思是——你永远是沈家的人,不管你走了多远。
沈清辞蹲下身,从悠野手中接过那张照片。她的指尖触碰到照片表面的瞬间,须弥之戒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水滴宝石内部流转的星图骤然加速,无数细密的光点像被搅动的银河一样旋转起来。
然后,照片上少年的脸,变了。
不是变了。是照片的某一部分在褪色——像一层覆盖在上面的薄纱被无形的手揭去。少年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到每一个五官细节都纤毫毕现。而那张脸——
和沈清辞有三分像。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尤其是嘴唇的形状,上唇薄而下唇微丰,抿起来的时候会在嘴角形成一个小小的窝。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江辰……”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江辰姓沈。”
“他是沈家的人。是我沈家的血脉。”
“是我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