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天空,从清晨起就阴沉得可怕。
林家演武场,黑压压站满了人。高台之上,林家大长老林苍一身玄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冷峻如铁。他身侧站着一名锦衣少年,正是其孙林虎,此刻嘴角挂着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上。
林玄跪在地上,双手被缚灵锁链死死捆住,胸前一掌印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染出一片暗红。可他脊梁挺得笔直,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林苍,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就在三天前,他还是林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少主。
天生道体,三岁炼气,十岁凝丹,十五岁破元婴——整个青阳城谁不知道,林家出了个未来可踏足灵界甚至神界的麒麟子?父亲是家主,青梅竹马是苏家圣女苏清月,林家上下无不将他视作家族未来的希望。
直到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林玄!”
林苍的声音如滚雷般炸响,震得演武场嗡嗡作响。他高高举起一枚染血的青色玉佩,声音冰冷刺骨:“此物,可是你自幼佩戴的贴身信物?”
那玉佩通体翠绿,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林家祖纹——与林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林玄瞳孔一缩,下意识感应怀中——自己那枚明明还在!
“外形相似而已。”他咬牙道,声音嘶哑。
“相似?”林苍眼中寒光一闪,“昨夜有三名执事在你院外巡逻,亲眼见到有黑衣人将此玉佩交予你手中,你还亲口说了声‘物归原主’!这玉佩之上的祖纹烙印,唯有我林家嫡系血脉方能激发感应——林玄,你还有何话说?”
话音落下,林苍催动灵力注入玉佩。
“嗡——”
玉佩上的祖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淡淡的血脉共鸣波动——那波动,确确实实与林玄同源!
全场哗然。
“血脉感应!真的是少主之物!”
“难道他真的……”
“勾结魔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林玄却死死咬着牙,目光扫过林苍身侧那三名低头不语的执事,又看向林虎那张压抑着狂喜的脸,一切都明白了。
仿品能做到以假乱真,甚至模拟出血脉感应——这绝非一日之功。父亲三个月前闭关冲击化神境,至今未出。大长老林苍便迫不及待要铲除自己这个“碍眼”的少主,好扶他那个资质平庸的孙子上位。
“还敢狡辩!”林苍厉喝一声,周身化神境巅峰的威压轰然爆发,如山岳般压在林玄身上。
“噗——”
本就重伤的林玄又喷出一口鲜血,膝盖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缚灵锁链死死压制着他丹田内的灵力,让他连运转功法抵抗都做不到。
“爷爷,跟这种叛徒废什么话?”林虎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虚伪的痛心,“林玄哥,我从小敬你为兄长,没想到你竟为了一己私利,勾结魔族残害同族……今日,就让我亲手清理门户!”
说罢,他竟真的拔剑上前,剑尖直指林玄心口。
“住手!”
一声清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白衣如雪的身影分开人群,苏清月快步冲到场中,挡在林玄身前。她容颜绝世,此刻却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大长老,林玄哥哥绝不可能勾结魔族!这其中必有隐情,还请长老明察!”
“清月,退下。”林苍冷漠道,“此事证据确凿,由不得他狡辩。你苏家虽与我林家交好,但这是我林家内务,还轮不到你插手。”
“可——”
“清月。”林玄艰难开口。
苏清月回头看他,泪珠滚落:“林玄哥哥……”
林玄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他何尝不想让她留下?可林苍今日敢公然发难,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苏清月若强行维护,苏家与林家的联盟将瞬间破裂,她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我让你回去。”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林家的事,你别掺和。”
苏清月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却被两名苏家长老强行拉住,拖回人群。
“倒是情深义重。”林虎阴恻恻地笑了,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可惜,叛徒不配。”
“林虎。”林玄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必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那眼神里的寒意,竟让林虎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旋即他恼羞成怒,举剑就要刺下——
“慢。”
林苍抬手制止,缓步走下高台。他停在林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天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冰冷取代。
“林玄,你天赋卓绝,本是林家之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竟有几分“痛惜”,“可惜,你心术不正,误入歧途。勾结魔族,此罪当诛——但念在你父亲为家族立下汗马功劳,老夫今日只废你修为,留你一命。”
废修为?
场中一片死寂。
对修士而言,废去修为比直接杀了更残忍。灵脉被毁,丹田破碎,从此沦为凡人,受尽白眼,在痛苦中苟活——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林玄瞳孔骤缩。
他知道林苍狠,却没想到这么狠。
“不……不行!大长老,求您开恩!”苏清月在人群中挣扎哭喊,却被死死按住。
林苍恍若未闻,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漆黑如墨的灵力缓缓凝聚,那是林家秘传的“碎脉掌”,专破修士丹田灵脉,中者必废。
“林玄,要怪,就怪你太耀眼了。”林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下一刻,一掌拍下!
“轰——!!!”
狂暴的灵力狠狠轰入林玄丹田!
“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演武场。林玄浑身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涌出鲜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碎了,灵脉寸寸断裂,苦修十五年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疯狂外泄。
天生道体,就此崩毁。
剧痛如亿万钢针扎进骨髓,又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他隐约听到林苍冰冷的声音响起:
“罪人林玄,勾结魔族,罪大恶极。今废其修为,打入葬神崖,永世不得复出!”
葬神崖。
听到这三个字,就连不少林家子弟都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青阳城百里外的一处绝地,深不见底,崖底常年笼罩着黑雾,传说曾葬下过上古神魔,怨气冲天。千百年来,被打入葬神崖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不,是连尸骨都找不到。
两名执事上前,拖死狗般拽起已经瘫软的林玄。
经过林虎身边时,这位锦衣少年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林玄哥,一路走好。林家……以后就交给我了。至于苏伯父和苏姑娘,我都会‘妥善安排’的。”
林玄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血。
他被拖出演武场,在青石路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路过人群时,他努力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苏清月。
对不起,清月。
对不起,父亲。
若有来世……
不。
没有来世了。
葬神崖边,阴风如刀。
崖下黑雾翻涌,深不见底。凄厉的嘶吼自雾中传来,仿佛万千冤魂哀嚎。
“下去吧!”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同时抬脚,狠狠踹在林玄背上。
身躯极速坠落。
风声尖啸,黑雾吞没了一切。林玄睁着眼,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
若有轮回,我必化厉鬼……
骤然,崖底亮起一点青铜色的光。
光芒迅速放大,一口刻满神秘符文的青铜古棺自黑雾中升起,棺盖无声滑开。柔和的力量托住他,将其接引入棺。
棺盖合拢,化作流光沉入最深黑暗。
崖顶上,两名执事探头望去,只见黑雾翻涌,再无动静。
他们不会知道——
葬神崖吞没的从来不只是死人。
有时,它也吞噬绝望,并还人间以……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