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灰烬雨夜
六月二十九日。
海津城攻防战,第三日。
失去了三之丸的缓冲,吉良军被压缩在二之丸与本丸之间。
武田信玄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不再试探,而是祭出了针对这种「未完成土城」最有效的手段。
清晨,没有进攻的号角。
取而代之的,是城外缓缓推来的两架巨大的木制结构——那是从甲斐大费周章运来的简易投石机。
数量虽然不多,但在这狭窄的战场上却足够致命。
“那是……什么?”义宗拖着伤腿,站在残破的橹楼上,看着投石机上装填的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
“不好!是焙烙玉(火药罐)和火油!”沼田佑光惊恐大喊,“快找掩护!用水浸湿布条捂住口鼻!”
“呼——呼——”
陶罐划破长空,砸落在二之丸狭小的空间内。
“啪!”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溅,紧接着是装有火药的焙烙玉炸开。
虽然此时的火药威力有限,但引发的恐慌与火灾却是致命的。
“轰!”
海津城本就是木造与土垣混合的结构,且为了防御而在城内堆积了大量木材。
此刻,大火瞬间吞噬了一切。
木制的橹楼、储存粮食的临时仓库、甚至是受伤士兵躺着的营房,全部陷入了红莲地狱。
“咳咳……水……救火……”
惨叫声此起彼落,营地内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小笠原信定残部本在营房休整,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火,这位出身名门的弓马大将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冷静。
“不准用水!那是猛火油!用沙土覆盖!”
信定一把拽住身旁慌乱的足轻,眼神锐利如鹰,语气中没有丝毫慌乱:“放弃营房!把还能动的战马与铁炮抢出来!”
突然,一支火箭射中了他身旁的草堆,火势猛地窜起,将几名尚未撤出的伤兵瞬间吞没。
“大人!弟兄们还在里面!”家臣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上前。
信定的手指在腰间的刀镡上死死扣紧,眼底掠过一抹痛惜,但他没有冲进火海,而是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兵器架上的重藤弓。
“没救了,火势太大,进去只会多添几具焦尸。”信定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身为大将必须做出的割舍。
他看着火幕外若隐若现的敌军黑影,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弓弦的张力。
“别管火了!准备迎敌!弓马众,退至下风处结阵,让这群放火的鼠辈尝尝小笠原流的箭阵!”
义持站在二之丸的高台上,他的阵羽织已经被烧焦了一角,脸上满是黑灰,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身旁的四名小姓被烈火烤得几乎脱水,却依然死死护在主君身围。
保科甚四郎与岛佐吉举着两面临时找来、已经被烧得发黑的破木盾,奋力替义持挡开从天而降的流矢与火星;井伊龟之丞握住一把短刀,哪怕手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水泡也纹丝不动。
而山本寿太郎则如一头发狂的野兽,捡起一杆断枪,将几个试图攀上高台的武田足轻狠狠捅了下去,浑身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高台一角,原本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八幡大菩萨神龛,此刻已被流矢射得粉碎,香炉倒塌,满地尽是散落的香灰。
义持没有退入本丸,而是站在最前线,拔出太刀指着前方。
“武田军想趁火势推进!就在这里打,退后者斩!”
在烈火与浓烟的掩护下,武田军发动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推来了一座巨大的「筑山」(井楼),那是连夜堆积起来的土台,高度甚至超过了二之丸的土墙。
武田军的弓箭手站在筑山上,居高临下地向城内射击。
“嗖嗖嗖!”
箭如雨下。
吉良军无处可躲,只能顶着箭雨和烈火作战。
岛政胜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左肩,但他咬牙拔出箭矢,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
“主公还在看着!旗本队,结阵!”
他单手持刀,带着还能站立的几十名旗本,死死守在通往本丸的木桥前。
就在前线胶着之际,致命的危机悄然降临。
浓烟滚滚,视线受阻。
利用风向的变化,七八名武田家的武士与十几名足轻,竟绕过了正面厮杀的防线,沿着燃烧倒塌的木墙缺口,跌跌撞撞却又凶狠无比地摸到了本阵侧面。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呐喊,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踩在焦木上的碎裂声。
“那是……吉良义持!”
领头的武田武士透过烟雾,一眼便看见了指挥台上的义持。
他满脸是血,手中的长卷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肉。
“讨取敌将!就在此刻!”
随着一声低吼,这群亡命之徒拔出打刀与胁差,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此时义持身边的护卫大多被派往灭火或支援前线,本阵空虚得令人发指。
“保护主公!”
看着来势汹汹的武田军,护在义持身边的四名小姓没有丝毫退缩。
山本寿太郎与岛佐吉率先扔下手中烧黑的破木盾,拔出短刀与竹枪,带着甚四郎与龟之丞毫不犹豫地冲下高台的台阶,试图将这群武田士卒拦截在下方。
然而,他们毕竟只是尚未成年的少年。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抱着必死决心的武田百战老兵,四名小姓瞬间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翻。
几名武田足轻犹如疯狗般扑上来,将他们死死压制、缠斗在台阶底下的泥水中,硬生生替后方的武士撕开了一条通往义持的血路。
眼看领头的武田武士即将冲上高台。
“主公!”
一道黑影从侧面的烟雾中猛地窜出,那是奥平义贞。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侧近头,此刻却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身体撞向了领头的那名持长卷的武田武士。
“找死!”
武田武士手中的长卷横扫,刀锋划破空气,直奔义贞的脖颈。
情势危急,义贞来不及拔刀。
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直接举起左臂的护手硬扛。
“锵!”
刀刃斩入臂甲,火星四溅,甚至切入了皮肉,卡在骨头上。
义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但他死死咬着牙,趁着对方兵器被卡住的瞬间,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腋下。
“噗嗤!”
鲜血喷溅了义贞一脸。
那武田武士惨叫着松开手,但更多的敌人已经涌了上来。
“杀了他!”
两名手持素枪的足轻一左一右刺来。
义贞刚拔出短刀,旧力未尽,只能勉强侧身,大腿被枪尖狠狠划开一道血口,整个人踉跄跪倒在泥灰中。
眼看第三柄长枪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滚开!”
一声怒吼伴随着破风声响起。
一杆朱红色的十文字枪如毒龙钻出,精准地挑开了刺向义贞的长枪,随后枪杆一抖,借着惯性重重抽在敌兵的头盔上。
“砰!”
那足轻头骨碎裂,当场瘫软下去。
原田秀政挡在了义贞身前。
这位年轻的御马回大将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俊朗的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迹,嘴角还挂着血丝。
“还能站起来吗,义贞!”秀政喘着粗气,手中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逼退了三名围上来的武田武士。
“死不了!”
义贞从泥地里爬起来,拔出那把卡在臂甲上的长卷,不顾左臂鲜血淋漓,与秀政背靠背站在一起。
“又来了!”
这次是四名武田武士同时冲锋。
狭窄的空间限制了长枪的发挥。
一名武田兵欺身而上,一把抓住了秀政的枪杆,另一手举刀便砍。
双方距离太近,秀政根本无法回枪。
他当机立断,松开一只手,直接拔出腰间的胁差,一刀捅进了对方的眼窝。
“啊啊啊!”
惨叫声凄厉刺耳。
秀政一脚踹开尸体,夺回长枪,但自己的肩膀也被另一人砍中,甲片崩裂。
与此同时,一名漏网之鱼绕过了两人的防线,发疯般地冲向后方的义持。
“吉良义持!受死!”
那是一名双眼赤红的武田老兵,手中的打刀高高举起,势要斩下这颗价值千金的首级。
义贞与秀政被死死缠住,目眦欲裂:“主公!”
义持没有退。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扑面而来的杀气,眼神冷得像冰。
左臂的伤让他无法双手持刀,但他依然用单手拔出了那柄「大般若长光」。
“铛!”
刀锋相撞,义持感到虎口一阵剧痛,但他死死顶住。
那老兵力气极大,压得义持单膝跪地,刀锋离义持的鼻尖只有寸许。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老兵咆哮着,口水喷在义持脸上。
义持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对方力竭换气的那一瞬。
就在这时义持感受到手上压力减弱,那是老兵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时。
他猛地松开左手,一把抓起地上那把倒塌神龛洒落的滚烫香灰,狠狠撒向对方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老兵惨叫捂眼。
义持趁机起身,大般若长光化作一道寒芒,从下颚刺入,贯穿了老兵的头颅。
“噗通。”
尸体倒在义持脚下。
义持喘着粗气,拔出刀,鲜血顺着刀槽滴落。
看到主公亲手斩杀敌兵,原本被几个足轻死死缠住在台阶下的四名小姓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山本寿太郎犹如疯魔般撞开眼前的敌人,带着佐吉等人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用血肉之躯挡在义持身前。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还在厮杀的众人。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义持嘶吼道,提刀冲入战团。
主君的亲自冲杀让原田秀政、奥平义贞与小姓们士气大振。
众人不再顾忌君臣之分,而是化作背靠背的战友。
在这燃烧的二之丸一角,在泥泞与血水中,他们用最原始、最丑陋、却最有效的方式,将这支偷袭部队一点点蚕食殆尽。
当最后一名武田武士被奥平义贞用长卷砍断脖子时,所有人都已力竭。
原田秀政拄着长枪,弯着腰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牵动肩膀的伤口。
奥平义贞瘫坐在地上,左臂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紧紧握着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四名小姓也横七竖八地瘫倒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死死抓着武器。
义持走过来,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他望着这群拼死护主的家臣与少年,看着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也没有感人的君臣对答。
义持只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将地上的义贞拉了起来,又用力拍了拍秀政的后背,对着几个小姓微微颔首。
“活着就好。”
义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秀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义贞则沉默地撕下一块衣角,咬着牙勒紧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这一天,海津城变成了真正的熔炉。
双方在燃烧的废墟中厮杀,分不清是死于刀剑,还是死于烈火,亦或是死于窒息。
战斗持续到了深夜。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春雷劈开了被浓烟遮蔽的夜空。
豆大的雨滴砸在滚烫的焦木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升腾起令人作呕的白汽。
这场迟来的雷雨,无情地浇灭了吞噬二之丸的大火,也冲刷着三人脸上的血污与泥灰。
义持靠在一根烧黑的木柱上,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灌进干裂的喉咙,大口喘息着。
海津城还在,但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周围,原本包括海津众在内,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如今能站着的,恐怕已不足一千五。
义宗拖着伤腿走过来,递给兄长半瓢混着灰烬的脏水。
“兄长……三天了。”
义持接过水,一饮而尽。
“是啊,三天了。”他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带着血色的残月。
“我们还活着。”
但两人都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城外,武田信玄的本阵依旧灯火通明,那头老虎,正在磨利他的爪牙,准备最后的致命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