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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土不服

上海归客 梅岭独秀 7605 2026-05-07 15:30

  黄精是被鸡叫醒的。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此起彼伏。这是城市里没有的鸡啼声。那些扁毛家禽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剂,从半夜四点半就开始扯着嗓子嚎,此起彼伏,声嘶力竭,活像在举行什么公鸡界的歌唱比赛。他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用枕头捂住脑袋,又用手捂住耳朵,最后干脆整个人钻进睡袋里,蜷缩成一团。然而,那些鸡像一起说好了似的,故意惊扰他。啼叫声,无孔不入,直往他脑子里钻。

  “疯了,疯了,疯了!”黄精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鸡窝,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场里爬出来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更让他崩溃的是,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无服务。

  “电没有,网也没有,这里还有什么留恋?”他哀叹一声,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在手机的照耀下,看见房梁上有只蜘蛛正在结网,动作娴熟,姿态优雅,一看就是只老手。黄精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跟它挺像——都在一个破地方,靠着自己那点本事,试图编织一张能活下去的网。但是,蜘蛛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他黄精,连下一步该怎么办还是一片混沌。昨晚的米饭早消化掉了,肚子感觉到了饥饿。既然睡不着,黄精决定起来。——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也就是烧壶水,泡碗面。他昨天在行李箱角落里翻出两包方便面,生产日期是六个月前,勉强没过期。

  借助手机,他走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他无处下手。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结着厚厚的黑灰。灶前还有爷爷没用完的稻草和枯枝,旁边放着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多味花生的广告,纸都黄了。

  黄精蹲下来,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断了,又划一根——没着。再划一根——着了,但他的手抖了一下,火灭了。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可是在陆家嘴跟人谈判面不改色的人,还能被一盒火柴难倒?

  十分钟后,黄精坐在地上,面前散落着十几根断掉的火柴,火柴盒已经被他划得面目全非,灶膛里依然冷冰冰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这小东西也欺负我?”他瞪着那盒火柴,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又折腾了十分钟,他终于放弃了,把方便面掰成小块,干嚼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凄凉。黄精嚼着方便面,想起了自己在上海的生活。

  每天早上,助理会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放在他桌上,旁边是一份精心搭配的早餐——全麦三明治、牛油果沙拉、鲜榨果汁。他一边吃一边看财报,然后司机送他去会客。一路上,他在车上处理邮件,开电话会议,效率高得惊人。每个人都打招呼,尊称他为“黄总”。而现在呢?他坐在灰尘呛鼻的灶前,干嚼快过期的方便面,脸上糊着碳灰,头发乱成鸡窝,活脱脱像一个流浪汉。

  “这就是我,黄精?搁浅在乡村的营销骄子?”他对着手机里的自己长叹一声,把最后一块方便面塞进嘴里。

  吃完“早餐”,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鸡啼声再次传来。他发现,鸡啼是分几次,一次是十二点,一次是四点半,一次是六点,难怪有半夜鸡啼的说法。以前,他一觉睡到天亮,昨晚却迷迷糊糊的,真正体味到了乡村鸡啼的规律。

  借着晨光,黄精决定去村里转转,顺便想想对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确地说,是相对干净的衣服。行李箱里带的全是西装、衬衫、皮鞋,没有一件适合下地干活。他挑了件最朴素polo衫和一条休闲裤,穿上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依然像个下乡视察的领导。

  “算了,就这样吧。”

  他走出门,清晨的良田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山岚、溪流和稻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他深吸一口,肺腑之间都是清甜的。虽然没睡好,但也让他容光焕发。

  “这空气质量倒是真不错。”黄精掏出手机,想测一下PM2.5,屏幕显示:无服务。

  他摇了摇头,拍了几张故乡的早上照片,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不再看它。

  走在村道上,陆续有村民出门干活。看到他,大家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一愣,然后交头接耳,接着露出一种鄙视,仿佛在说——“哦,这就是那个城里来的败家子”。

  黄精不介意,努力保持微笑,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

  “早上好。”

  “嗯。”对方面无表情地走过。

  “大爷早啊。”

  “嗯——好。”

  “婶子好。”

  “······”

  黄精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村民正凑在一起,指着他的背影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内容——无非是“城里人”、“破产”、“卖祖宅”之类的话语。他感到不自在,他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顺着村道,他来到村口。这里有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是村民们平时闲聊的地方。此刻,几个老头正坐在那里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黄精走过去,想融入一下。

  “大爷,这棋下得真好啊。”

  没人理他。

  “大爷,您这招‘马后炮’用得妙。”

  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人家的‘卧槽马’,要把我将死了,你的‘马后炮’迟了一步!”

  “哦哦,卧槽马,这可恶的卧槽马。”黄精尴尬地点头,“我棋艺不精,见笑了。”

  老头“哼”了一声,继续下棋。

  黄精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准备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黄精?”

  他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朝他走来。那人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娃娃脸一般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的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看起来像是从城里来的,但又透着一种乡村的朴实。

  “你是?”黄精问。

  “赵甘草。”年轻人伸出手,“我爸是村支书,昨天你们见过面。”

  “哦,赵叔的儿子。”黄精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们二十年不见,你变秀气了!”

  “你也变了!”

  “我昨天不在村里,今天早上才听我爸说你回来了。”赵甘草笑着说,“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黄精摇摇头,说实话,“还真不太习惯。电也停了,火柴都点不起!”

  “哈哈哈,正常,正常。”赵甘草拍了拍他的肩膀,“城里人刚来农村都这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请村子里的电工,先把你家的电送来。没电怎样过日子?”

  这话让黄精心里一暖,来良田村一天了,终于有个人对他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走,我教你生火。”赵甘草拉着他,上了电动车,往老宅走,“生火这事,说难也不难,关键是方法。”

  两人很快来到他的祖宅。赵甘草确实是个好老师,他教黄精用稻草引火,先放细柴,再放大柴,火柴潮湿了,先放在口袋里把潮气,除去。“火要慢慢养,不能急。”赵甘草带来了打火机,先把火柴烘干,然后很快点起了火。黄精手忙脚乱地照做,虽然还是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但好歹把火生着了。

  “成了,成了!”黄精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激动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别高兴太早。”赵甘草笑着说,“如果炒菜,火候还要掌握,太大了烧煳,太小了煮不熟。你先把锅洗干净,烧几壶开水。你先练着,我回去上班了。”

  “你在村里上班?”

  “我在镇上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平时回村住。”赵甘草看了看手表,“今天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谢谢你哈,甘草。”

  “不客气。”赵甘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黄精,半夏那个人吧,脾气是有点倔,但人不坏。你们小时候都十分来事,别往心里去。”

  黄精惊讶眼前的活计,他也记二十年前的儿童趣事?还没来得及回答,赵甘草已经骑着电动车跑远了。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觉得赵甘草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个农村人,说话做事却像个城里人:温和、得体、有分寸。

  “不过,他跟刘半夏什么关系?”黄精嘀咕了一句,然后摇摇头,“管他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去烧水,这次是真的烧水。他找出绳子、水桶和吊桶,来到院角的水井边打水。

  锅洗了几遍,水烧开了几壶。他泡了碗面,像儿时一样,坐在门槛上吃。以前,村民也爷爷不够凳子的时候,都坐在门槛上,无形之中受到了影响。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远处稻田里,几只白鹭在觅食,姿态优雅恬静。

  黄精吃着面,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你清醒一点!”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来卖祖宅的,不是来度假的。等搞定了刘半夏,拿了钱,你就回上海,重新开始。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找刘半夏继续谈判。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黄精猛地掏出来一看——有信号了!虽然只有一格。

  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赶紧打开微信,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叮叮,叮叮,叮——”

  提示音足足响了几分钟。

  黄精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是债主的催债消息,语气从客气到不客气,从和颜悦色到凶神恶煞,演变成人类情绪失控戏。还有几条是前同事发来的:

  “黄精,听说你回去老家了?真的假的?”

  “兄弟,挺住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句“对了,上次借你的五千块,能不能先还我?”)

  “黄总,陈副总把你的办公室改成了茶水间······”

  黄精看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关了。

  “世态炎凉,别笑少年穷!”他吐出四个字。

  信号忽然又没了。但这次,他反而松了口气。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洗漱一番,瞌睡爬上脑门,他呵欠连连,回到卧室里补觉。

  等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他摩挲一番脸蛋,深吸一口气,头脑清醒过来,他再次散步来到合作社。

  刘半夏正在门口装车,看到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来干什么?”

  “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刘社长,你不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刘半夏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说。”

  黄精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嘀嘀嘀——”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他。

  一辆大货车正往合作社仓库门口倒车,车上的喇叭叫个不停。门口本来就挤,几辆三轮车停得歪歪扭扭,大货车根本倒不进来。

  “谁把三轮车停那儿的?”司机探出头喊。

  “我的我的!”一个村民赶紧跑过去挪车。

  大货车继续倒,但村道本来就窄,货车一停,整条路都被堵死了。

  黄精站在路边,正打算等车过去再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让开!”

  他回头一看,王婶正抱着一箱蔬菜,急匆匆地往外跑。

  黄精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脚下一滑。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摔进了坎下的水沟里。

  门口水沟不深,但全是泥浆。黄精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糊满了黄黏黏的泥巴,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水草。院门口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城里人掉沟里了!”

  “这造型,比咱们田里的稻草人还像那么回事!”

  “拍下来拍下来,发朋友圈!”

  黄精站在水沟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做成表情包。他想发火,但发现发火的力气都被气没了。

  刘半夏站在路边,抱着那箱蔬菜,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努力憋笑。

  “你······”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欢乐气氛。

  黄精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泥水。他看了刘半夏一眼,又看了那群笑得前仰后合的村民一眼,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是来卖祖宅的,而是来卖笑的。

  黄精像落水狗一样回到老宅,赶紧烧火,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发呆。

  泥水沟事件之后,他跟刘半夏的“谈判”自然是不了了之。刚才,那半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哪还有心思跟他谈正事?

  “黄精,你争点气。”他对自己说,“你不能被一个村姑打败了。”

  但是,他脑子里,总是想起昨日半夏的气鼓鼓的样子,还有那圆瞪的银杏眼,似乎很熟悉,也很亲近。他感觉有些奇妙,怎么对她,一点也恨不起来。他想起了儿时,他抢她的谷芽糖。这是乡村的一种美妙的甜食,用稻谷发芽,然后熬糖,做成你想做的猪狗牛羊,这种糖韧实,味道甜润,含在嘴里不容易融化,一块可以留很久。他慢慢记起来了,这个半夏,就是经常与他一起玩耍的伙伴。他想,她应该不难打交道。他一边琢磨,怎样处理祖屋的事。

  想了一会儿,想出了三个方案:

  方案一:继续跟刘半夏谈判,提高补偿条件。

  方案二:找村支书帮忙,走官方渠道。

  方案三:查清楚两家土地嵌套的历史纠结,找到突破口。

  方案一今天试过了,效果为零——不,效果为负,因为他掉进了水沟。方案二倒是可以试试,赵支书看起来挺好说话的。他也希望这边可以征收,打造一个旅游景区。至于方案三,黄精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刘半夏的奶奶。昨天老人家给他送饭,说明心里还是有黄家旧情的。也许从她那里,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对,就这么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自言自语,“黄精,你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他走出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刘半夏正站在合作社的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三脚架,似乎在布置什么东西。他好奇地躲到外面,不地道地窥视。

  透过窗户,他看到刘半夏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打开了一盏补光灯,然后在面前摆了一桌子的农产品——大米、蔬菜、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接着,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各位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晚上好!”

  黄精愣住了。她在直播?这个女人在——直播卖货?

  他来了兴趣,站在窗口,看着里边刘半夏对着手机镜头侃侃而谈,介绍每一种产品的特点、口感、种植过程,语气专业流畅,表情生动自然,跟白天那个泼辣、暴躁、把他怼到水沟里的村姑简直判若两人。

  “大家看,这款有机大米,是我们莲花镇良田村的特产——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煮出来的饭软糯香甜,吃一口就忘不了!”

  刘半夏一边说,现场煮了一锅饭,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腾腾,米香四溢。她舀了一勺,对着镜头吃了一口,嘴角笑一弯弯月牙。

  “真的超级好吃!家人们,今天直播间下单,前一百名送我们自家种的蔬菜一份,手慢无哦!”

  屏幕上弹幕飞滚,订单提示音“叮叮叮”响个不停。

  黄精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上海做营销多年,见过无数带货主播,但像刘半夏这样——在乡间仓库里,用最简陋的设备,却能卖出这么专业的效果——他还真没见过。

  “这个半夏,不简单。小看她了!”他喃喃自语。

  直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刘半夏从大米讲到蔬菜,从蔬菜讲到土鸡蛋,从土鸡蛋讲到手工酱菜,每一款产品都讲得头头是道:价格、产地、食用方法,如数家珍。黄精站在树后,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他不是在看产品,他是在看刘半夏。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都市白领的精明干练,而具有扎根乡土的、朴素的、旺盛的生命力。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闪光。那种光,不是在会议室里对着PPT汇报时挤出来的假笑,而是真诚的笑容。只有真正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有这样的激情。她是在为村民们卖农副产品。

  黄精忽然觉得有点惭愧。他来良田村两天了,想的是怎么卖祖宅、怎么拿钱、怎么回上海。而刘半夏呢?她在这里,带着村民种地、卖菜、做直播、搞电商,把一个小小的合作社做得风生水起。

  谁的人生更有意义?谁更受欢迎?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这是怎么了?”黄精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我是来卖祖宅的,不是来感悟人生的。”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直播已经结束了。

  刘半夏关掉手机,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刚才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主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年轻女人。她打了长长的呵欠,趴在桌子上,一会儿便睡了。黄精站在窗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她的勤劳感动了。

  仔细看,刘半夏的确累得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动不动趴在桌子上。他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销售额、转化率、复购率、物流成本······黄精瞥了一眼,心里一惊。

  这些数据,比她做的直播还要专业。他生怕惊醒她,后退一步,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月光洒在稻田间,蛙声阵阵。黄精慢慢走在回老宅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披外套。也许是因为看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被她打动了,也许只是因为——算了,不想了。他推开老宅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居然又有一格信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黄精,你的外套落在我这儿了。明天早上村口早餐摊,还你。——刘半夏”

  黄精盯着这条短信,忍不住得意起来。然后他赶紧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在心里警告自己:“黄精,你清醒一点。她是你的对手,不是你的关心能感动她的。”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蛙声一片,鼻尖是稻香阵阵。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金色的稻田,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块谷芽糖,冲他笑。他追上去,想抢那块糖,小女孩却把糖递到他嘴边,说,“黄精,别抢了,给你吃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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