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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半直播

上海归客 梅岭独秀 5504 2026-05-09 15:28

  然而,梦很快醒来。失眠又找上了他。他翻来覆去,脑子像一台失控的跑步机、越想停越停不下来。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打开手机,看见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网已经织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蜘蛛正挂在网中,八条腿蜷着,看起来睡得挺香。

  “连蜘蛛都睡得着,我睡不着。”黄精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连蜘蛛都不如?”他翻了无数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像是对他抗议。他又翻了第十九个身,这次床没叫,他的腰叫了——“咔嗒”一声,脆响。

  “啊——”他捂着腰,龇牙咧嘴,“这床是刑具吧?”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信号格:无服务。电量:百分之四十七。

  黄精盯着那百分之四十七的电量,陷入了沉思。他的充电宝还有几格电,但问题是——老宅没插座。准确地说,有插座,但没电。他昨天试过,电灯不亮,即使把充电器插进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把钥匙插进了一堵墙。村子里的电工根本没有前来查看,即使做样子都没有。也不知赵甘草有没有传递信息,或者,那个电工故意要为难他,让他早日滚蛋。

  “所以,我不仅没饭吃,连电都没有?”他哀鸣一声,“这是什么?荒野求生吗?和荒野求生的贝爷一样,在树林里活吃虫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羊的时候,他放弃了。因为那些羊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盘烤全羊,金黄油亮,滋滋冒油。

  “够了!”他猛地坐起来,“不睡了,出去走走。”

  黄精套上一件米白的西装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出老宅。

  月光皎洁,亮得像一盏巨大的白炽灯挂在头顶。村道上铺满了银色的光,两旁的稻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阵一阵“沙沙”的声音,像在说悄悄话。蛙声比白天更响了,此起彼伏,好像在闹事争吵。偶尔夹杂着几声虫鸣,尖细悠长,像是在给蛙声鼓劲。

  “真有诗意?”黄精承认,这比他在上海听的那些噪声强多了。

  他沿着村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合作社附近。然后他停住了。因为合作社的仓库亮着灯。凌晨一点多,仓库亮着灯?刘半夏又在直播?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仓库的窗子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黄精躲在窗外,探头往里看,果然是刘半夏在直播。

  她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架着三脚架和补光灯,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直播画面。桌上摆满了产品——大米、杂粮、手工酱菜、土鸡蛋,每一款都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手写的价格牌,字迹工整漂亮。刘半夏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口红、眉毛、一点点腮红,看起来比白天精致了不少。但最让黄精意外的是她的表情——她在笑。不是白天对他的冷笑、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真诚的笑。她的眼睛弯弯,嘴角上扬,整个人像儿童画里的一朵向日葵,在阳光下盛开。

  “这就是我们合作社的新品——稻花香五常大米,这可是真正的有机种植,从育苗到收割,全程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绝对的绿色健康哦!”

  黄精站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女人,有毒吧?白天能把人怼到水沟里,晚上能对着镜头卖萌?这是什么人格分裂?”

  刘半夏的直播越来越精彩,她拿起一袋大米,拆开包装,倒出一把在盘子里。米粒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家人们,你们看,这米粒多饱满,多透亮!”她把盘子凑近镜头,“而且你们闻闻——”

  她真的把盘子凑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陶醉的表情,“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不是那种人工香精的味道,是天然的、清新的、像田野里吹来的风一样的味道。”

  黄精在心里吐槽:你隔着屏幕让人怎么闻?但弹幕传来的声音显然很吃这一套:“啊啊啊好香!”

  “主播好可爱!”

  “下单下单!”

  “这米看起来好好吃!”

  刘半夏接着拿出一口小电饭锅,现场煮饭。

  “家人们,我现在煮一锅,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稻花香’。”

  她加水、按键,动作一气呵成。等待的时候,她也不闲着,拿起一瓶手工酱豆菜,拧开盖子,用筷子夹出一块。

  “这是我们村的王婶做的酱豆菜,配方传了三代了。你们看这颜色,红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对不对?”她咬了一口,“嘎嘣”脆响,“嗯——又脆又香,微微辣,配粥配饭都绝了!”

  弹幕又炸了:

  “主播吃得好香!”

  “我馋了!”

  “求链接!”

  “已下单,什么时候发货?”

  刘半夏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查看后台订单,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什么时候发货?明天一早,我们合作社的叔叔阿姨们亲自打包,保证新鲜。”

  “运费多少?全国大部分地区包邮哦,偏远地区补差价就行。”

  “能放多久?酱菜常温三个月,放冰箱更久。大米保质期十二个月,但我觉得你们买回去一个月就吃完了,因为太好吃了哈哈哈!”

  黄精站在门外,越看越震惊。

  不是因为刘半夏的直播水平高——虽然他确实很意外——而是因为她的状态。这个女人,白天要处理合作社的大小事务,跟村民沟通,跟供应商谈判,还要抽空跟他这个“讨厌鬼”吵架。晚上还要直播到凌晨一两点。

  她不用睡觉的吗?她是铁打的吗?

  直播继续进行,刘半夏开始介绍下一款产品——手工红薯粉。

  “这款红薯粉是我们村的李大爷做的,纯手工,无添加,Q弹爽滑,涮火锅、炒菜、凉拌都好吃······”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打了个哈欠。她迅速用手捂住了嘴,但黄精还是看到了。

  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化妆都遮不住。她的声音虽然还是轻快的,但偶尔会有一丝沙哑,像是嗓子用过度了。她揉眼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但她还在笑。对着镜头,对着那些素未谋面的“家人们”,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真诚。

  黄精忽然觉得鼻子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了刘奶奶说的话:“半夏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温柔的夸奖,有时候却是最残忍的评价。因为“懂事”意味着,她承担了不该她这个年纪承担的东西。父母早逝,奶奶年迈,她要撑起一个家,还要撑起一个合作社,带着几十户村民一起致富。

  此刻,她不能喊累,不能退缩,不能在村民面前露出疲惫。只有在凌晨的直播间里,面对那些看不见的“家人们”,她才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做那个爱笑、爱说、爱分享的刘半夏。但即使这样,她也不敢停下来。

  因为直播间的流量、订单、收入,关系到合作社的生存,关系到村民的生计。

  黄精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半夏对着镜头卖力地讲解,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套“用钱砸死她”的策略,简直幼稚得可笑。这个女人,根本不是钱能打动的。她守护的不是一块地,而是一群人。这群人就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很快,红薯粉介绍完了,大米也煮好了。刘半夏掀开电饭锅的盖子,一股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带着浓郁的米香弥漫开来。

  “家人们,你们闻到了吗?”她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这就是稻花香!我们村的米,煮出来就是这个味道,香得你恨不得把锅都吃了!”

  她舀了一勺米饭,对着镜头展示。米粒晶莹剔透,粒粒分明,在勺子上冒着热气。“家人们,我替你们尝一口。啊——”她把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嗯~软糯香甜,QQ弹弹,真的超级好吃!”

  弹幕疯了:

  “我受不了了!”

  “下单下单下单!”

  “主播你吃得我口水都流下来了!”

  “已经下单五袋!”

  刘半夏看着后台的订单数,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对着镜头的营业式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看到努力有了回报的笑。

  黄精注意到,她连连打呵欠,眼眶微微泛红:或者被粉丝的热情感动,或者因为太累。

  直播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刘半夏把所有的产品都介绍了一遍,回答了无数个问题,处理了几百个订单。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轻快明亮,逐渐变得沙哑无力,但她始终保持着可爱的笑容。

  终于,她看了一眼时间,对着镜头说:“好啦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支持,下单的家人们耐心等待,我们明天一早就会发货。晚安啦,嗯,我爱你们!”

  她关掉直播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大概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产品放回箱子,把三脚架收起来,把补光灯关掉。动作熟练但缓慢,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在用力支撑什么。

  黄精心里一紧。她在哭吗?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进去看看,又缩了回来。

  他凭什么进去?他跟刘半夏什么关系?敌人?对手?还是——连这些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被她嫌弃的“城里来的讨厌鬼”?

  他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刘半夏只是太累了。她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收拾。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回笔筒,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然后她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纸箱前,蹲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条毯子。毯子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球。但刘半夏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宝贝。她回到桌子前,把毯子铺在桌上,然后趴了上去。

  她准备在仓库里睡。黄精看着这一幕,内心有难言之语。

  这个女人,在外面直播到凌晨三四点,然后就在仓库里凑合睡一觉。明天一早,她还要起来发货、开会、处理各种事务。

  她的床呢?她的家呢?她为什么不回去睡?

  黄精想到了答案——怕惊扰村子里的狗。也惊扰了奶奶。不如在仓库里凑合一下,多睡一会儿。这个猜想又让他心里发堵。

  他站在门外,看着刘半夏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毯子很薄,仓库里有些凉。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怕冷的小猫。黄精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进仓库。他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银色的方框。他的影子在月光中移动,像一只笨拙的猫。

  走到刘半夏身边,他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个女孩子,小时候抢她的谷芽糖的小姑娘,梳小辫子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一个为村民直播卖货的大姑娘了。

  她睡着了,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边上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黄精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转化率3.2%、客单价89元、复购率41%、物流成本占比15%······

  他深吸一口气,觉半夏得不简单。这些数据,放在上海的电商公司里,也绝对算得上专业水平。这个半夏,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黄精轻轻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生怕她醒来,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多看了她一眼,刘半夏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黄精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仓库。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柔和,刘半夏憨态可掬,他那件鹅黄的外套,在呵护着她。此刻,安静得像一幅莫纳的印象派油画。那么安静,那么朦胧,那么美丽。

  黄精走在回老宅的路上,踢着地上的土坷垃,心里乱乱的,也甜甜的。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良田村,爷爷带他去稻田里捉青蛙。他笨手笨脚的,一只都没捉到,急得直哭。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只青蛙,说,“别哭了,我帮你抓。”他看见她手里的谷芽糖,一把抢了她手里的谷芽糖,放在嘴里吮吸。小女孩看着他放在嘴里的糖,哇地一声哭着跑回家,他在后面笑,想道歉,但没追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刘半夏。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二十年后,他又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黄精,你真是个混蛋。”他对自己说。

  夜风吹过,稻田依旧“沙沙沙”低吟,一阵接一阵,像黄浦江上的波涛。

  借助月光,他走回老宅,推开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居然又有信号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刘半夏的:

  “黄精,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仓库来干什么?还有,你的外套又落在我这儿了。明天早上村口早餐摊还你。不来后果自负——刘半夏”

  黄精盯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傻子。

  “她发现了。”他自言自语,“她居然那么早发现了。”

  他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木板床还是硬的,腰还是疼的,蜘蛛还在头顶挂着。但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一个扎羊角辫的、缺了门牙的小女孩,举着一块唐老鸭谷芽糖,冲他笑。

  她说:“黄精,分你一半。”他接过糖,咬了一口——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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