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又被饿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胃在抗议,像有一群蚂蚁在啃噬,让他感觉到了虚累。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三分。信号格显示:无服务。电量:百分之三。
“完了!”他翻遍了整个行李箱,试图再找到一包方便面。结果只翻出了两包速溶咖啡、一包已经变形的饼干,以及几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口香糖。
他拆开口香糖,放在嘴里,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丛比人还高的野草,陷入了那幼稚的思考——人为什么要吃饭?如果不吃饭,人就不会饿。如果不饿,就不会这么难受。如果不难受,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不行,我得去找吃的。”他赶紧起来,快速洗漱,决定主动出击。他先去了村中央的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村民王大爷家靠大路边的一矮间屋子开了一扇窗,里边摆了几排货架,卖些油盐酱醋、零食饮料。黄精站在窗前,看见王大爷正坐在躺椅子上听收音机,京剧咿咿呀呀地唱。
“大爷,有吃的吗?”
王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打趣他,“你,有钱吗?一车吃的都可以帮你搬来。”
黄精赶紧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有,有,有。”
王大爷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指了指几样东西:“方便面、饼干、火腿肠,要啥?”
“都要,都要。”黄精把方便面、饼干、火腿肠往怀里搂,又看到货架上有几瓶矿泉水,也一并拿了。
王大爷算了算,“四十三块。”
黄精把一百块递过去,王大爷接过钱,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面露难色:“找不开哦。”
“那我扫码。”
“现在还没网。哎,这个什么工程师,我看是新手学徒,到现在还在调试好。”
黄精又翻了翻钱包,找到几张零钱,凑了凑,一共四十二块。他把钱递过去:“大爷,差一块,行不?”
王大爷看了看那堆零钱,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行吧,当送你喝一瓶水。你拿走吧!”
黄精一边感谢,抱着东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王大爷在身后喊了一句,“小伙子,你那个祖宅,真要卖啊?”
黄精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王大爷正盯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还在考虑。”他高声说。
“别卖!”王大爷说完这两个字,又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收音机里的京剧继续唱。
黄精心里纳闷,怎么村民都反对他卖掉祖宅。他在疑问里,不觉间回到了家。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一包方便面,准备泡面。然后他发现——没有开水。“
“对,我得先烧水。”他蹲下来,看着灶膛,深吸一口气。昨天赵甘草教他的生火技巧,他还记得。先放稻草,再放细柴,再放大柴,火要慢慢点拨。
黄精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稻草,点了,着了。细柴,放了,烧了。大柴,加了,却灭了。
他又点了一次,又灭了。再点,再灭。点,灭。点,灭。点,灭。
黄精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灰,手上还烫了个泡。
“真可恶!”他喃喃自语。最后,他放弃了,干嚼方便面,就着井水,吃了一顿“早餐”。
方便面的碎渣掉了一地,引来几只蚂蚁。黄精蹲在地上,看着蚂蚁搬运碎渣,忽然觉得,连蚂蚁都比他活得明白——人家至少知道去哪儿找吃的,怎么搬回家,分工合作,有条不紊。而他呢?一个曾经的上市公司副总裁,回到老家,连一顿饭都吃不上。
“哎哎,黄精,你可真行。”他对自己倒竖起大拇指,自嘲力拉满。
他坐了一会儿,便着手整理了堂屋。清除,清洁,擦拭,家具渐渐擦亮:神台、竹椅、板凳、餐桌、都亮出了原来的颜色。然后,把地面清扫干净,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地。堂屋清理完毕,再去卧室清理。他把卧室里的床和衣柜也擦拭一番,觉得像一点人住的样子,便放心下来。当他看着梁上的蜘蛛,想动手驱逐的时候,看见几只蚊子在网里挣扎,他停止了手里的扫把,给那蜘蛛一条活路。它帮了他,他不能恩将仇报。
村子里的电工迟迟没出现,他怀疑这一村人是不是针对他。
他不多想,便到东边的厨房搞卫生,把碗筷端出来清洗干净,晾晒干燥。然后,找来镰刀,把院子路边的杂草修整一遍。这样,家里渐渐有了一点可以住人样子。真的,一个家园,只要住了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下午,黄精决定再去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搞到一顿像样的饭。他沿着村道走,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鼻子像狗一样抽动。红烧肉的香味。他的胃开始抗议,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成了乞丐。”他捂着肚子,加快脚步。
又路过一户,这次是炒鸡蛋的味道。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翻滚,香气直冲天灵盖。
黄精站在那户人家门口,咽了咽口水,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大婶,手里拿着锅铲,看到是他,表情立刻从“谁啊”变成了“哦,是你啊”。
“婶子,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饭店?”
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鄙视,既而直接说,“吃饭,到镇上去!”
黄精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小时候,只要在哪家路过,大家都热情招呼,“吃了没?来尝尝鲜!”他跟着爷爷出诊,吃了多少百家饭。现在,大家都好像把他当作坏蛋。
他又走了一圈,结果大同小异。有人直接说“不方便”,有人假装没听见,还有人干脆连门都不开。
黄精走在村道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神疫,走到哪儿都被嫌弃。
“为什么?”他想不通,“我又不是不给钱。”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走,后脚村民们就凑在一起议论开了,他隐约听见:
“老黄家的孙子,挨家挨户讨饭呢!”
“听说出钱吃饭,啧啧啧,城里人就是有钱。”
“有钱咋了?有钱也不能卖祖宅啊,那房子是老黄家的根!”
“就是,他要是把祖宅卖了,咱们村的格局就变了,我们这边被征收,合作社办不下去了!”
“可不是嘛,半夏好不容易把合作社做起来,不能让他毁了。”
黄精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村民那么讨厌他,原来他卖祖屋得罪了半村的人。他这才知道,自己在良田村,连顿饭都混不上的原因。
傍晚,黄精饿得啃快食面。但是,想到干燥的快食面,他的肚子就抗议。他,躺在床上,试图用睡觉来对抗饥饿。但饥饿这种东西,你越是想忽略它,它就越猖狂。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你的胃里翻搅,在你的脑子里叫嚣,在你的血管里奔跑。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美食的画面: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番茄炒蛋、酸菜鱼、麻辣烫、火锅、烤肉、日料、法餐······
“够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口水已经流到了枕头上。他擦了擦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村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出去走走吧。”他对自己说,“总比在这儿干等强。”他走出门,漫无目的地沿着村道走。不知不觉,绕了一圈,在回来的路上,经过半夏家。
刘半夏家的院子在他家的西头,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果树,养着几只鸡。此刻,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饭菜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直往黄精鼻子里钻。他站在院子外面,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离开——
“黄精啊?”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精回头,看到一个老奶奶提着一个竹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刘半夏的奶奶。“奶奶好。”黄精赶紧打招呼。
奶奶已经八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慈祥的光。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手工做的布鞋,看起来干净利落。
“你咋站在这儿?还没吃饭吧?”刘奶奶问。
黄精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还没。”
“你呀,饿了就来吃饭。这里也是你的家。”刘奶奶的笑容是分慈和,而且盛情难却,“等着,奶奶给你拿吃的。”
“奶奶,不用了,我,还有方便面。”
“别跟奶奶客气什么,你等一下。”刘奶奶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
黄精站在外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点点心酸。
片刻,刘奶奶出来了,手里提着那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碗碟,用布盖着。
“你提回去吃。”她把竹篮塞到黄精手里,“吃完把篮子还我就行。”
“奶奶,多少钱?”
“算什么钱?”刘奶奶瞪了他一眼,“你跟半夏小时候一起玩,我都记得。你是皮了点,但不坏。你爷爷跟我家老头子,早先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他要是知道他的孙子在村子里连顿饭都吃不上,还不得从地下爬出来骂我?”
黄精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掉下泪来。
“谢谢奶奶。”
“回去吧,趁热吃。”刘奶奶拍拍他的手背,“这里离镇上那么远,你没米没菜,吃饭就来找奶奶,别不好意思。”
黄精点点头,奶奶真懂他,知道他与半夏的过节,不请他进屋吃饭。他提着竹篮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到刘奶奶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他看见月光下,老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是他看到了这人间的温暖。他还想,如果不能卖掉祖屋,就赶紧回上海。他凭自己的能力,再找一家公司,也能度日。
回到老宅,黄精迫不及待地掀开竹篮上的布。一海碗白米饭,堆得满满的,散发出一股米饭的香味。这种米香,只有儿童时候才能在这里吃到。虽然在上海,每天大鱼大肉,但是米饭好像是塑料制作的,一点味道都没有。篮子里,还有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嫩,蒜香扑鼻;一碗番茄蛋花汤,热气腾腾,酸甜可口;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着辣椒和香油,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黄精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嘴里的美味,让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既感动又因为饭菜太好吃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浓郁香甜,裹在每一块肉上,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那种满足感,比他在任何米其林餐厅吃过的菜都要强烈。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蒜香。扒了一口饭,米粒软糯弹牙,越嚼越香。
黄精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发出“嗯嗯嗯”的满足声。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好像他听到隔壁院子传来说话声。隔着一堵矮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半夏,你今天直播卖了多少?”是刘奶奶的声音。
“还行,三千多单。”刘半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那不错啊,比上个月好。”
“嗯,但物流成本又涨了,算下来利润没多少。”
“慢慢来,不着急。”
“奶奶,我不是急,我是想尽快把合作社做大。村里的叔叔婶婶们都指望着合作社挣钱呢,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刘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爸妈走得早,奶奶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奶奶,您别这么说。”刘半夏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您把我拉扯大,已经够辛苦了。现在该我报答你了。”
“报答不报答的,奶奶不稀罕。奶奶就盼着你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奶奶,现在我不想这些。”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合作社,装着村里人。可是半夏啊,你也得为自己想想。”
“我有合作社就够了。”
刘奶奶又叹了口气,这次没说话。
黄精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刘半夏的父母走得早,她也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原来她这么拼命,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村里人。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泼辣、暴躁、把他怼到水沟里的刘半夏,又想起了晚上那个在直播间里神采飞扬、在笔记本上记满数据的刘半夏,再想起刚才那个对奶奶说“我有合作社就够了”的刘半夏,半夏三个形象重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鲜活的、让人心疼的姑娘。他内心涌起一股崇敬之情。
黄精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这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他想,自己是回上海,在商场里叱咤风云,结束这里的窝囊日子,还是待在这里再看看?或者,能帮上她的忙?
吃完饭,黄精把碗碟洗干净,装回竹篮里,提着往刘半夏家走。
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开门的是刘半夏,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带着疲惫。看到是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还篮子。”黄精把竹篮递过去,“谢谢奶奶的饭。”
刘半夏接过篮子,面无表情,“不用谢,是我奶奶心软。换了我,才不会管你。”
“我知道。”黄精笑了笑,“所以,我是来谢奶奶的,不是谢你的。”
刘半夏被呛得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
“对了。”黄精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转交给奶奶。”
“不用。”刘半夏推开他的手,“奶奶说了不要钱。”
“那帮我谢谢她。”
“嗯。”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口,在路灯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对着,像皮影里的木偶。远处蛙声阵阵,稻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个······”黄精清了嗓子,绅士一般开了口。
“什么?”
“你直播卖货,挺厉害的。”
刘半夏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问,“你看到了?”
“路过,看了一眼。”黄精轻描淡写地说,“你的产品讲解很专业,互动也很好,转化率应该不低。”
刘半夏盯着他看,似乎在判断他是在真心夸赞还是在讥讽她。
最后,她违心地哼了一声,“用不着你评价。”
“我不是评价,我真觉得你不错。”黄精认真地说,“我在上海做营销多年,见过很多带货主播,你的水平绝对排得上前列。但是,如果包装和渠道再优化一下,销量至少能翻倍。”
刘半夏的眼神变了,里边有了一丝一样的表情,嘴里不再脱口而出——“你给我滚”的敌意。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黄精感叹地说,“你,挺不容易的。”
刘半夏的心好像被他的话触动了。但是想起他卖祖屋,她迅速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说,“少来这套。我不可怜,也不需要你同情。”
“我没说你可怜,我说你挺不容易。”黄精纠正道,“这两个词意思不一样。”
“有区别吗?”
“当然有!‘可怜’是俯视,‘不容易’是平视。我是平视你。”
刘半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抬起头,语气软了一些,“谢谢你的外套。“昨晚,你给我披的外套。”刘半夏说,“我今天早上醒来才发现。”
黄精想起昨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哦,那个啊,没什么。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
“我睡觉不需要你操心。”
“行,下次不披了。”
“你——”
“开玩笑的。”黄精笑了笑,“晚安,刘社长。”他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刘半夏的声音:“黄精。”
他回头。
刘半夏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皮影里的武松打虎的老虎,挣扎一番,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晚安”,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黄精站在月光下,嘴角忍不住笑起来。他想,没有什么人他不能沟通,做了七八年的营销,阅人无数,怎么会败在一个乡村丫头的手里?
他转过身,得意地沿着小路往回走。
夜风拂面,稻香扑鼻,蛙声阵阵。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想记录一下这个时刻。屏幕亮起,又显示:无服务。他叹了一口气,却不动怒,而是笑了。
“没信号就没信号吧。”他抬头望天,“反正今天的开端,是一个好兆头。”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笑脸。黄精冲着月亮挥了挥手,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谢谢啊,刘奶奶。”
“还有——刘夏,你确实挺不容易!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被你吓跑!祖宅的事,咱们慢慢来。”
他踏着轻松的步子走回老宅,推开门,走进院子。在烛光下,烧了水,洗了脸,烫了脚。回到西屋,拿起充电器,发现电不多了,便在黑暗中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很快就入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肉、青菜、番茄蛋花汤,热气腾腾。饭桌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笑声很清脆,像风铃。
“黄精,吃饭啦。”这个人喊他
他笑着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菜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