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睁开眼。
他愣了一瞬……自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昨日的客位上,脊背挺直,袈裟整齐,仿佛从未离开过。
不对。
昨夜明明是在这大厅里对付了一宿,三个徒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他也寻了个地方睡下,怎么一睁眼又是这般光景?
他猛地转头。
悟空、八戒、沙僧,三人各自坐在昨日的位置上,脸上是同样的茫然。
悟空正站在他右手边,毛脸上那双火眼金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收缩。
八戒在他左手边,刚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沙僧站在最外侧,那张万年不变的青脸上,罕见地现出了几分波动。
那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见四人齐齐看着她,她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朝堂下吩咐了一声:“看茶。”
与昨日一模一样。
几个丫环鱼贯而入,端着茶盘,一一奉上。茶盏是青瓷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还是昨天那几只。
八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汤,嫩芽浮在水面上,连叶片的数量和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汤在杯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唐僧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女菩萨,昨日小僧冒昧……”
话未说完,那妇人已奇怪地看过来:“长老,你们四人才进了屋子,哪有什么昨日?”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那困惑太过自然,自然到唐僧心里猛地一沉。
唐僧如坠冰窟,面色惨白。
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昨日的种种,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他方才打了个盹,做了一场怪梦?
悟空眉头紧皱,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扫过四周。
每一样东西都在,每一样都没有破绽。或者说,每一样都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他浑身发毛。
不是幻术。他反复确认过。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变化之术。
墙是墙,茶是真茶,那妇人是活生生的人,血脉流转,气息温润。所有东西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层真实底下蠢蠢欲动。
他知道这是佛仙点化。
这是某种他尚未完全看透的力量,将昨日的一切重新摆回了他们面前,如同一盘被复盘了的棋局,每一颗棋子都精准地落回原位。
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考验没有结束?还是说,昨天的过关不算数?
那妇人却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已经笑吟吟地开了口。她放下茶盏,将昨日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从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到公姑早亡丈夫去世,再到水田三百余顷、黄水牛一千余只、绫罗八九年穿不着、金银一生使不尽。一字不差。
最后她再次问道:“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唐僧坐在那里,面色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说不上来。
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不是被富贵打动的砰然,而是被困在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情境中升起的茫然。
他昨日已经拒绝过了,用那首诗,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可此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重复昨天的答案,还是该给出一个新的答案。
悟空看着师父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放下手中茶盏。“笃”的一声,不大,却足以打破堂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妇人果然转过头来看他。
“这位长老,”她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有话说?”
“我不愿。”悟空说。声音不大,却干脆得像一刀斩断乱麻。
八戒正愁没辙呢,见大师兄开了口,连忙跟着嚷道:“我也不愿!不愿!”他嗓门大,震得茶盏里的茶汤都晃了几晃。
“弟子不愿。”沙僧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唐僧看了三位徒弟一眼,咽了咽口水,也合十道:“贫僧……也不愿。”
那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站起身来,团扇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青砖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重。走到屏风前,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堂。“扑”的一声,腰门关上了。
与昨日一模一样的愤怒。
堂中安静了一瞬。唐僧第一个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悟空身边,压低声音问:“悟空!你可是看出了什么?是不是有妖怪作祟?”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收拾东西。咱们先看看能不能走出去。”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四人连忙收拾行李。八戒挑起担子时扁担差点滑脱,沙僧一把替他扶住。唐僧刚要往外走,悟空伸手拦住了他:“师父,跟紧我。”
四人出了主院。院门外是一条青石小径,两旁种着几株老梅,梅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正好,照得路边的草叶泛着金边。
没有人阻拦。大门敞开着,门外是那条熟悉的土路,路边的松树还是昨天那几棵,树下的石头还是昨天那块。一切都很正常。
唐僧心里松快了些,脚步也快了几分。
悟空却皱了皱眉。他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每踩一步,眉头就紧一分。
他踏出了门槛,脚步落在门外的石阶上。然后,他回过头,想看看身后的师父跟上来没有。
他看见了师父……正坐在客位上。
四人还是刚才的座位。
主位上赫然坐着那位美妇人。她笑意盈盈的说:“看茶。”
唐僧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不是话,是被掐住了脖子般的窒息。他猛地转头看向悟空,手指死死地扣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这、这……悟空!这……”
“师父莫慌。”悟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唐僧看着他,嘴唇还在哆嗦。
“此处虽有些诡秘,”
悟空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的穹顶,落在半空中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芒上,
“但祥光笼罩,瑞霭遮盈,必不是妖魔所化之地。”
唐僧愣了一瞬,顺着悟空的目光抬头望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悟空说的确定,想来就是如此了。
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下去一半,另一半却更往上提了。
祥光,那便是神仙了。神仙将他们困在这一天,不停重复,为什么?
是考验?是惩罚?他不敢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