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笑眯眯地问:“长老,两位长老说什么浑话,这里当然不是妖邪之地。”
她又将坐山招夫的话从头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唐僧坐在那里,面色发白。
他如今知道此地是仙佛所化,那走不出去,必然是因为还没通过这一关的考验。
可昨日四人分明都明确拒绝了诱惑,坚定取经,哪里错了呢?
他看了一眼三位徒弟,欲言又止。
悟空见师父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咧嘴一笑。他不打算再按这个剧本走下去了。
“老菩萨,”他笑嘻嘻地问,“您那三个女儿,何不请出来见见?既是招亲,总得相看相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重复的戏本子,能不能被他一句话带偏。
那妇人眼睛一亮,笑得更深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女儿们,出来见客。”
话音落下,后堂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道身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真真、爱爱、怜怜。
当真是“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
三姐妹站成一排,衣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
真真行礼时,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皓腕。
爱爱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怜怜年纪最小,一双眼睛却最是大胆,目光在师徒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悟空脸上,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
悟空视若无睹,只是盯着那妇人。
他方才出言“请出来见见”,是想打破昨日剧本的走向。可此刻三姐妹真的站在眼前,他却发现自己这一步,似乎早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长老,”那妇人笑吟吟地开口,“三位小女,可还入眼?”
悟空没有接话。
他看得很清楚,这三个女子不是变化之术,不是障眼法,不是幻象。她们是真实存在的,与他面对的任何一个人一样真实。
可这份真实放在这个重复的“昨日”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真实的女子,真实的茶盏,真实的庭院,甚至窗外那棵老松的松针在风中摇晃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假的。
唐僧站在三个徒弟中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昨日已经用那首诗拒绝过一次了,自己昨日用来拒绝的词句……那些关于“功完行满朝金阙”的漂亮话,那些关于“见性明心返故乡”的大道理,在这个时候,都像隔夜的茶,凉了,淡了,再说一遍连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
更何况,他隐约意识到,就算他原样拒绝,这场循环也不会结束。
昨日的拒绝没能让他们走出去,今日重复同样的答案,结果只会是明日再来一遍。
他站在堂前,久久无言。
那妇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摇着团扇。扇面上那枝墨兰,在日光中微微晃动。
然后八戒动了。
他从悟空身后走出来。
不是被推出来的,也不是被师父点了名躲不开,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每一根鬃毛都在发抖。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两只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发烫,不是那种豁出去的亮,而是被困在深渊里太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出口的亮。
“我留下。”
三个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了丈高的水花。
唐僧猛地转过头,悟空微微一怔,连沙僧都抬起了眼……那张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震惊”的表情。
“悟能!”唐僧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震惊,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虚,仿佛八戒说了他不敢说的话,做了他不敢做的选择。
那妇人的团扇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八戒脸上,嘴角的笑意依旧端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漾开。
不是欣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远比这些更深的,更柔软的,更像“人”的东西。
“你留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八戒没有看她。他转过头,看向唐僧。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平静。
“师父,”他说,“总得有个人留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今这宅子根本走不出去,总要有人,去试一试其他的选择。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西天,不是因为他贪图富贵美色,而是因为……总得有个人留下。
悟空看着八戒,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如此也好,就让这姓猪的招赘门下。”
“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
悟空说这话时笑嘻嘻的,眼底却有一丝认真……像是用嬉笑替师弟遮住了那份悲壮。
林野躲在暗处,看着八戒走出来,心中暗叹:这一步,是他没想到的。但这,或许就是“愿”的开始。
那妇人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唐僧道:“亲家公,同领进去,安排斋饭,管待三位。”
唐僧挣脱不得,只得由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悟空在后头笑嘻嘻地跟上来,沙僧沉默地跟上,一行人穿过回廊,进了另一间厅堂。
那妇人这才松开唐僧,吩咐童子上斋。她自己却拽着八戒的衣袖不放,笑吟吟地往后堂走。
“姑夫,随我来。”
八戒脚儿趄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方才逞英雄站出来,此刻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脑子里那些自己脑补的凄惨结局……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两腿发软,磕磕撞撞,尽是门槛绊脚,好几次差点栽倒。
那妇人也不恼,只是扶着他,一路穿过层层房舍,也不知走了多少进。
终于在一间挂着红绸的房前停下。
她推开房门,将八戒往里一推,自己却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姑夫,有件事却为难。”
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烦恼,“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
“三个女儿个个都似花似玉,我一个也舍不得委屈。所以终疑未定,不知该把哪个许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