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也愣了一下。
她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扇面上那枝墨兰在日光中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八戒脸上,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贪恋,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真诚到近乎粗鲁的急切。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厌恶。
她看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可眼底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像是欣慰,又像是怅然。那一瞬间的神情太复杂,也太快,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捕捉到。
另一边,隐身观梦的三位菩萨同时一静。
“阿弥陀佛。”
唐僧终于开口了。他被八戒扯了袖子,倒像是被解了围,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对着那妇人念了一声佛号。
“我们是个出家人,自然不能对富贵动心,美色留意。”
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
唐僧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
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
她启朱唇,露银齿,一首七言便如珠玉落盘:
“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
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
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唐僧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
“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
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
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他念完诗,抬起眼,目光平和地与那妇人对视。
那妇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这话说的漂亮,如果刚才没有“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的话。
凭这诗,算让他过了,也可以……就算不知,林小子,还有什么打算……
心里想着,面上还是继续演下去。
“这泼和尚无礼!”
她猛地站起身来,团扇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
“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像挑拣牲口般在三人身上扫过,“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
唐僧见他发怒,有些唯唯诺诺的说:“悟空,你在这里罢。”
悟空不在意的说:“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
林野躲在隐身处,听到这话就想笑。
还从小不晓得干那般事?
要知道猴群中,只有猴王有交配权,不然,为什么悟空叫自家猴子“孩儿们”?
可他的笑意还没浮上嘴角,就被八戒的反应截住了。
八戒听到要给他留在这里,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
嫁梦之术。他太熟悉了。
那无数个在狗血虐恋中反复挣扎的夜晚,那些肝肠寸断的失去,那些痛不欲生的离别,在同一个瞬间涌上心头。虽然记忆已经被抹去,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可那种感觉刻在了骨头里,渗进了魂魄里,怎么都洗不掉。
虽然现在他们中的术经过了四圣加固,但底子还是林野的嫁梦。
他进入这个空间后就直觉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就这一会儿,他竟然已经想出十几种自己被坑惨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剧。
要么是荒年突然到来,要么是瘟疫,要么是天降一个受伤的男人……总之,前面越是诱惑,后面越是凄凉。
他越想越怕,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弟子不贪图富贵,不贪图美色,只想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求个正果。”
说完,他又往悟空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那肥硕的身躯完全藏在那张毛脸后面。
悟空若有所思的看着八戒,不知在想什么。
唐僧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又看向沙僧:“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
沙僧抬起头,那张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师父,您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
说完,他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沉默。
那妇人站在堂前,看着这师徒四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竟没有一个肯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团扇从桌上拾起来,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青砖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重。走到屏风前,她猛地转过身,最后看了八戒一眼。
八戒正从悟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被她这一眼吓得“嗖”地缩了回去。
那妇人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堂。“扑”的一声,腰门关上了。
师徒四人被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来。
四人心思各异,却一夜无话……
另一边。
四圣齐聚。
黎山老母收回目光,转向林野。那张慈祥的脸上,此刻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难得的认真。
“小林,”她拄着藤杖,慢悠悠地开口,“如今这一关,四人可算过了?”
观音捧着净瓶,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握着净瓶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文殊垂目,普贤含笑,都在等。
林野站在四圣面前,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林野心知。
虽然原著中,这样也算对付过了。
唐僧没动心,徒弟们没答应,妇人关门,一夜无话,天亮走人。就算“过了”。
可他牛皮都吹出去了。
什么“让取经人自己看见自己”,什么“不是合格,是清醒”。
四位自然不能接受就这样结束。
“当然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且继续看吧。”

